饭后，萧蕴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大哥，你可记得兰芬姐姐？”

    

    昨晚她和母亲心照不宣，都没提顾兰芬。

    

    两人各自成婚，生儿育女，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她不希望顾兰芬受到困扰，或因此事伤怀。

    

    也不愿意让大哥知道他错失良缘……再好的缘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只能叹一句有缘无分。

    

    真正与大哥有缘有分的是林安卫所那位大嫂。

    

    大哥若是认回萧家便嫌弃落难时娶的妻子，她会看不起，好在大哥虽然历经坎坷，品性却未移，确认自已是萧家长子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妻儿接来。

    

    不愧是她长兄。

    

    在她想来，两人不见面、不来往、形同陌路，才对双方最好。

    

    但最多明日，大哥回来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顾兰芬也会听闻，而记得那桩婚约的人肯定还有。

    

    到时候，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大哥和顾兰芬。

    

    大哥要是不知道这件事情，应对起来或许会出纰漏，容易被人抓住话柄。

    

    她太懂京城这些人了，都想看乐子，无风尚且要起三尺浪，有风更是了不得。

    

    萧文麒摇头，“是谁？”

    

    萧蕴珠：“你未婚妻。”

    

    萧文麒吓了一跳，“……我有未婚妻？难道她等着我？！”

    

    这可怎么办？

    

    他绝不抛弃雁娘！

    

    但要是未婚妻等他十年，他不娶又怎么交待？

    

    娶或不娶，他都是个让人唾弃的薄情郎、负心汉。

    

    萧蕴珠细细道来，“兰芬姐姐本想抱着你的牌位嫁进萧家，为你守寡，母亲不同意。这会儿已成婚，嫁了刑部左侍郎家的二公子宋远程，生了一儿一女，大的叫允和，小的叫允溱。”

    

    萧文麒擦去头上冷汗，由衷地道，“那可太好了！”

    

    未婚妻没有为他虚度年华，他很庆幸。

    

    母亲也很明智，制止了一桩悲剧。

    

    如果他有萧文麒的记忆，不会希望顾兰芬被耽搁，只会希望她大哭一场后继续自已的人生，而不是就此枯萎。

    

    眼下他没萧文麒的记忆，更希望顾兰芬嫁得良人，美满安乐、儿女双全、万事顺遂，这样自已也少些罪过。

    

    ……女儿家的青春何等金贵，他何德何能，敢让人家姑娘等他十年甚至一辈子？

    

    如此再好不过。

    

    然而心里还是颇觉愧疚，因着自已的原因，让那顾兰芬的婚姻遭受了一次意外。

    

    有心上门致歉或给出补偿，又觉得不妥。

    

    可能他什么都不做，才最妥当。

    

    正如萧蕴珠所料，遇难十年的萧文麒归来并且失忆这件事情，果真迅速传遍京城。

    

    本以为早已死去的人又活了，谁不好奇？

    

    而且他还没了此前的记忆，以为自已是另一个人，在外娶妻生女，简直像活生生的话本子！

    

    萧氏族人、三亲六故，以及萧文麒曾经的朋友们纷纷上门探望，萧大夫人也派了人去安州，接母亲前来相见。

    

    忠仆管事们也一批批轮流来请安。

    

    世家大族，人事关系往往错综复杂，萧文麒根本不知道谁是谁，也不知道谁和谁有仇，谁对谁有恩，萧蕴珠花了好几天，才让他理出头绪。

    

    除了萧家至亲，来得最早的是顾兰芬与夫婿宋远程。

    

    那一日风和日丽，顾兰芬在夫婿的陪同下，缓步走进锦华院。

    

    萧文麒迎出来，深施一礼，“贤伉俪大驾光临，萧家蓬荜生辉。某未曾远迎，失敬失敬！”

    

    宋远程连忙还礼，“不敢不敢，大公子太过客气。”

    

    萧文麒看向顾兰芬，又施一礼，坦然道，“见过二少夫人，某听妹妹说，二少夫人对某家中老母、幼妹多有照顾，某感激不尽！”

    

    顾兰芬却没说话，专注地看着他。

    

    过了数息才粲然一笑，“大公子，你回来了？”

    

    萧文麒中规中矩，“有劳贤伉俪惦念，回来了！”

    

    顾兰芬：“也娶了妻，生了女？”

    

    萧文麒：“是！”

    

    他看自已的目光全然陌生，像看个不认识的人，再不复曾经的温柔眷恋，顾兰芬眼眶微湿，心里却释然，微笑道，“真好！”

    

    天意让他们分离，天意也让他们各自寻得命定之人。

    

    而他还能活着回来，再没比这更好的事。

    

    长久以来深埋心底的遗憾，忽然之间圆满了，天空仿佛更为广阔，花香也更为浓郁。

    

    情窦初开时的羞涩甜蜜、少女心事，得知他遇难时的绝望悲伤，都已渐渐远去，最终一笑而过。

    

    “兰芬姐姐！”

    

    萧蕴珠上前挽住顾兰芬的胳膊，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屋。

    

    院里只剩萧文麒和宋远程。

    

    萧文麒有些尴尬，宋远程却诚恳地道，“我与内子不介怀，大公子也不必介怀！”

    

    “……我只觉得对不住二少夫人，也对不住二公子！”

    

    萧文麒有些局促。

    

    他宁愿顾兰芬骂他一顿，或者宋远程给他几拳，他保证不还手。

    

    宋远程笑容温润，“大公子言重了。你不回来，才是对不住我们，回来便万事好说。”

    

    这话萧文麒听不懂。

    

    宋远程低声道，“你不回来，她心里便永远有你，你回来了，她心里便只有我。”

    

    所以他高兴得想放鞭炮。

    

    萧文麒：……你们京城人可真复杂！

    

    晚上宴席，宋远程频频给萧文麒敬酒，酒量又不行，喝得面红耳赤，酩酊大醉。

    

    萧大夫人以为他心存芥蒂，有些担忧，顾兰芬笑道，“伯母不用管他，他这是高兴的。”

    

    知夫莫若妻，他在高兴什么，她很明白。

    

    自从意外发生，她心里有个角落便一直为萧文麒而留，夫君理解并尊重，还说她若彻底忘掉萧文麒，未免薄情。

    

    如今萧文麒平安归来，那角落便不用再留了。

    

    蕴珠能解脱，她也一样。

    

    散席后，萧文麒送他们出门，回头对萧蕴珠感叹，“这夫妻俩，都是光明磊落、心胸坦荡的君子！”

    

    而且心意相通、琴瑟和鸣，正该做夫妻。

    

    萧蕴珠笑着点头，“没错！”

    

    宁国公府徐家、平昌侯尹家、柳树庄伍家等姻亲，也都带着礼物来慰问。

    

    徐夫人还拉着萧文麒的手哽咽道，“这些年你在外头，得受多少苦啊！回来就好，这辈子的灾劫都渡完了，往后尽是坦途！”

    

    听得萧文麒颇为感动，悄悄跟萧蕴珠说，“你这婆母不错，心善，对我都关切。”

    

    萧蕴珠呵呵一笑，“是呀！”

    

    暗想大哥还是天真了。

    

    也就是她萧蕴珠，假设嫁给徐衡策的是其他姑娘，迟早被徐夫人气死，或者气得把徐夫人弄死。

    

    但遇上她，徐夫人就只能当个安分守已的好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