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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皱巴巴的红色百元大钞,静静地躺在厚实的实木桌面上。
纸币的边角微微向上卷起,上面还沾着几块不知名的暗色污渍。
在林家小馆这方充满着文化底蕴、飘散着温暖饭菜香气的院子里,这张钱显得格格不入。
深秋的晚风越过四合院的灰瓦屋檐,打着旋儿吹落了几片老槐树的枯叶。
林默站在桌边两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指节上的水珠。
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股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松弛感。
他微微低垂着眼帘,视线在那张钞票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便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没有觉得受到侮辱,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
“老先生。”
林默的声音在微凉的秋风中响起,平淡得像是一杯没有任何波澜的温开水。
“您刚才跨进院门的时候,没看门口挂着的那块黑板吗?”
他将擦干手的白毛巾随意搭在旁边的空椅背上。
“今天晚上店里的二十桌名额,中午放号的时候就已经排满了。”
“后厨的火已经压了,食材也都用得差不多了。”
林默看着眼前这个打扮寒酸的老人,语气十分平和。
“您现在不管出多少钱,这口锅今天都不会再热了。”
坐在长条板凳上的姜建国,听到这番毫无情绪起伏的拒绝,隐藏在老花镜后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火压了?名额满了?
这种饥饿营销的套路,他这个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首富早就玩腻了!
今天要是连菜都没吃上一口就被赶到南锣鼓巷的大街上,他堂堂姜家家主的脸面往哪搁?
他还怎么抓这个臭小子的把柄?
姜建国本想拍着桌子大发雷霆,用气势压倒对方。
但商场老狐狸的直觉告诉他,面对林默这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性格,来硬的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万一这小子直接叫那个姓王的老保洁把他架出去,那戏就彻底唱砸了。
姜建国眼珠子一转,迅速调整了战术。
他收起了那股跋扈的劲头,宽阔的后背深深地佝偻了下去。
他双手死死扒住桌子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开始不受控制般地微微颤抖。
“老板啊……”
姜建国故意把嗓音捏得沙哑、干瘪,透着一股浓浓的凄凉感。
“老头子我大老远走过来,连口水都没喝上,现在两眼都在冒金星啊。”
他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仰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里硬是挤出了几分浑浊的祈求。
“我就是听人说,你这块招牌亮,你这儿的老板心肠好,手艺高。”
“难道你们开门做生意的,就忍心看着一个快饿晕的老汉被赶到秋风里挨冻吗?”
姜建国一边装可怜,一边在话语里暗暗埋下道德绑架的陷阱。
他用干枯的手指,颤巍巍地把那张百元大钞往前推了推。
“我不挑食,我就想吃一道菜。”
“你要是连一道菜都不肯给老汉做,那你这块金字招牌,不就是专门骗人钱财的摆设吗?”
林默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开始大打悲情牌的老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依然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你想吃什么?”林默淡淡地问了一句。
姜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那个他来之前在豪车里翻了半天古籍,才精心挑选出来的刁钻考题。
“蟹酿橙,可以吗?”
这几个字一出,姜建国的嘴角忍不住在阴影中偷偷往上翘了翘。
他就不信,这个连三十岁都不到的毛头小子,能接得住这招。
“蟹酿橙”三个字,在安静的四合院里清晰地回荡开来。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品茶消食的食客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柜台后边,正拿着算盘百无聊赖地算着今天流水的周杨,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
“啪嗒。”
一颗红木算盘珠子从指尖滑落,撞击边框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位平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几千万的画作都能随手送人的国画界泰斗。
此刻竟然猛地抬起了头。
老花镜后边的那双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错愕。
蟹酿橙?
这看着连饭都吃不起的穷老头,居然点名要吃蟹酿橙?!
周杨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站直了身体,目光死死地盯着坐在主桌上的那个寒酸身影。
院子里的普通食客或许只是觉得这名字听着雅致,带有几分诗意。
但他这种在文化圈子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学究,对这道菜的底细简直太清楚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街头巷尾能见到的家常小炒,也不是普通酒楼里的招牌菜。
那是记载在南宋古籍《山家清供》里,专供皇亲国戚享用的宫廷绝密名菜!
这道菜的工序,繁琐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首先需要挑选最为饱满、色泽金黄且带有双蒂的新鲜香橙。
厨师要用十分精湛的刀工,截去橙子顶部作为盖子,再小心翼翼地剜去内部所有的果肉和经络。
这个过程中,橙皮绝对不能有丝毫的破损,否则天然的柑橘香气就会在烹饪中提前外泄。
紧接着,要拆解最顶级的肥美大闸蟹。
将剔出的蟹膏和蟹肉混合,辅以特定的陈年花雕酒、高级香醋。
精心翻炒调味后,再一点点填入空荡荡的橙盏之中。
最后一步,还要上竹屉,用文火配着山泉水慢蒸。
让橙皮里的天然精油,与蟹肉的鲜美脂肪在水汽中完美交融。
火候差一分,蟹肉的腥气就压不住。
火候多一分,橙子的苦涩就会渗入肉中,彻底毁了整道菜的口感。
放眼当下的整个高端餐饮界,哪怕是那些挂着各种名誉头衔的国宴大师。
也几乎无人敢轻易挑战这道古法神菜。
更何况,这老头拍在桌上的,只有区区一百块钱!
一百块钱,在这个物价飞涨的时代,连买两只品相过关的阳澄湖大闸蟹都不够!
更别提那耗费无数心神的纯手工费了。
院子里的食客们面面相觑。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对同桌的女伴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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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爷肯定是来捣乱的吧?”
“刚才看他那么可怜,我还想把我这盘没吃完的饺子端给他呢。”
“结果人家张口就是南宋宫廷菜,一百块钱吃蟹酿橙?他以为这是在超市买蟹黄味的干脆面呢?”
“就是啊,这摆明了是来找茬碰瓷的,林老板今天真是倒霉,遇上懂行的无赖了。”
众人议论纷纷,看向姜建国的眼神里,同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鄙夷和不解。
姜建国却对这些指指点点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可怜巴巴的姿态,心里却暗自得意到了顶点。
他就是要用最卑微的语气,点一道全天下名厨都不敢随便接的古菜。
而且只给最低廉的价格。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做不出来,他就能理直气壮地站在道德制高点,嘲笑林家小馆徒有虚名、欺世盗名。
做出来了,一百块钱的成本,能做出什么好味道?他照样能挑出一堆毛病来!
院子里的气氛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古籍名菜,变得十分古怪。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林默怎么应对这个满肚子坏水的老大爷。
是勃然大怒把人扫地出门,还是碍于面子下不来台?
然而,林默的反应,却又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任何难堪或是被刁难的窘迫表情。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皱成一团的红色钞票。
林默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面容平静得像是一块没有波澜的温润古玉。
他缓缓伸出右手。
两根修长的手指按在钞票的边缘,不急不缓地,将那一百块钱顺着光滑的木桌面。
轻飘飘地推回了姜建国的面前。
动作十分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可逾越的距离感。
“老先生。”
林默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淡然,连一丝火气都听不到。
“蟹酿橙是南宋传下来的古菜,剔蟹肉、剜橙皮,哪一道工序都太繁琐。”
“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太大。”
他指了指那张钱,说得十分坦诚,没有丝毫藏掖。
“这不是一百块钱就能解决的事。”
“更何况,今天店里根本就没有备下活螃蟹,也没有买新鲜的香橙。”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您这单生意,我这小店确实接不住。”
林默收回手,将双手重新抄进浅色毛衣的口袋里。
“天色不早了,秋风凉。”
“您要是真饿了,拿着这钱去胡同口的面馆吃碗热汤面吧。”
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的鄙视。
林默的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礼貌地替对方指了一条填饱肚子的明路。
这种稳如泰山、不随外物起伏的心境,让刚才还在议论的食客们纷纷暗自点头。
不愧是大家风范,面对这种变相刁难的客人,依然能保持如此好的涵养。
柜台后面的周杨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就说嘛,这种失传的绝学,怎么可能在一个小饭馆里随便就能点出来。
林默的拒绝,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这番滴水不漏的拒绝,听在姜建国的耳朵里,却宛如胜利的号角。
他低下头,看着被推回来的那张百元大钞。
老花镜的镜片反光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眼底瞬间爆发出来的狂喜。
果然是个半吊子!
姜建国在心里疯狂地大笑起来。
什么淡定,什么从容,全都是装出来的空城计!
连做都不敢做,这不就是彻底露馅了吗?
之前那帮人还把他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能做出人间极致的美味。
原来也就是个靠着几道家常菜,忽悠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的普通厨子!
姜建国觉得自已已经彻底揭穿了林默的真面目。
但是,商场老狐狸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很快就意识到,光是口头上的胜利还不够。
如果林默坚决不做这道菜,那他今晚的踢馆行动就只能停留在打嘴仗的层面上。
他最多只能在院子里骂两句林家小馆名不副实,然后被当成无理取闹的疯老头赶出去。
如果不逼林默开火,如果不亲自尝一口这小子做的菜。
他就没法名正言顺地、从最专业的角度去痛批林默手艺差。
他就没法带着绝对胜利者的姿态,回去跟老婆和女儿证明,这个厨子就是个骗子!
为了彻底击溃这个拐跑他家人的臭小子。
为了捍卫他在姜家的最终话语权和尊严。
首富决定豁出去了。
不就是不要脸吗?
为了胜利,面子算个什么东西!
老丈人见装可怜这一招没能逼林默下厨,眼珠子在镜片后面滴溜溜一转,马上开启了终极备用方案。
他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
只见姜建国突然像被瞬间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样。
他原本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无力地垮了下来,呼吸变得急促且微弱。
双腿更是像失去了骨头支撑的软泥,夸张地一软。
“哎哟……”
伴随着一声虚弱到极点、仿佛随时会昏死过去的呻吟。
姜建国直接从那张沉重的长条板凳上滑落下去。
整个人顺势出溜到了桌子底下,瘫坐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
为了让自已的表情看起来更痛苦、更逼真一点。
他在宽大军大衣的遮挡下,伸出那只手。
死死地、毫不留情地掐了一把自已的大腿内侧。
剧痛袭来,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他准备开启他那堪称灾难级别的影帝级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