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大雪还在下,把皇城根儿盖得严严实实。
数千公里外的湾北阳明山,却是一场豪雨。
雨水顺着官邸的屋檐如瀑布般砸落,雷声滚滚,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书房内,没有摔杯子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死一般的寂静。
光头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捏着一张当天的《中央日报》。
头版头条那行黑体大字——《缅北惊变!从流寇到诸侯,一美元租地九十九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得他脸皮生疼。
他没发火。
上次摔杯子,是因为觉得那是谣言,是荒谬。
这次,是事实。
既然是事实,愤怒就是最无用的情绪。
他手中的那根斯大林格勒手杖,一下一下地戳在地毯上。
动作很轻,却很深,每一击都像是要戳穿某个人的心脏。昂贵的波斯地毯已经被戳出了几个无法复原的深坑。
“雨农走了,现在的军统,连条看门狗都不如了吗?”
光头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屏风后的阴影里,毛人凤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噗通一声跪下,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板:
“校长……卑职无能!”
光头终于抬起头。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不再是暴怒,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沉。
他转过身,将那份报纸扔在毛人凤脸上。
“启动‘毒蝎’。”
毛人凤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校长!那是我们最后的底牌!那可是为了反攻……”
“反攻个屁!”
光头陡然提高了音量,拐杖重重顿地,“李国回在那边站稳了脚跟,若是再让他搞出什么幺蛾子,我就成了笑话!趁他现在得意忘形,以为有了几门大炮就天下无敌,给我把他的头摘下来!”
“记住,不仅仅是杀人。”
光头走到毛人凤面前,弯下腰,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我要让他的人,杀了他自己。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
湾北市郊,一家挂着“中美贸易行”招牌的仓库。
地下室。
白炽灯光惨白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枪油和皮革的味道。
五名男子正在默默地整理装备。
他们没有穿国军制服,而是清一色的黑色战术作战服,没有任何标识。
桌上摆着的武器,足以让这个时代的任何步兵眼红:美制M3A1“黄油枪”微声冲锋枪,柯尔特M1911A1手战术型,还有几副在这个年代堪称科幻的红外夜视仪。
他们是“毒蝎”。
军统用美援经费秘密培养的杀戮机器,每一名成员都曾在西点军校或是冲绳美军基地接受过特种作战训练。
“任务很简单。”
毛人凤站在阴影里,指着墙上李国回的照片,语气冰冷,“目标,李国回。地点,萨尔温江东岸指挥部。时间,明晚庆功宴。”
为首的组长代号“蝎子”,正慢条斯理地往弹匣里压着特制的达姆弹。他抬起头,眼神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冰:“局长,听说那边火力很猛,连导弹都有。”
“那是防空导弹,打不了老鼠。”毛人凤冷笑一声,“你们是去渗透,不是去攻坚。另外……”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瑞士银行的本票,轻轻放在桌上。
“有人会给你们开门。”
……
萨尔温江东岸,夜色深沉。
李国回的指挥部依旧灯火通明。
拿下了八万平方公里的租借地,整个营地都沉浸在一种过年般的狂欢气氛中。篝火映红了半边天,士兵们划拳喝酒,吹嘘着之前的战绩。
但在营地边缘,三团的驻地却显得有些冷清。
团长营帐内。
赵得柱坐在行军床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
信纸很薄,却重如千钧。
那是通过马帮走私渠道,辗转送进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颗青天白日徽章。
“得柱吾弟:闻弟流落异域,备受艰辛,兄心甚痛……”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落款是那个人人都知道的名字。
赵得柱的手在抖。
他是李国回的老部下,从淮海战场一路跟到现在。按理说,这是过命的交情。
可人心这东西,最怕比。
“凭什么?”
赵得柱看着桌上那张刚刚发下来的“嘉奖令”,只是一张纸,连块大洋都没有。
他猛地灌了一口劣质烧酒,眼睛发红。
刘二狗那个以前给他提鞋都不配的混混,现在成了李国回跟前的红人,掌管着最精锐的亲卫队,手里全是清一色的AK47。
而他呢?带着三团守在最外围,拿的还是以前的老掉牙中正式。
“李国回啊李国回,你吃肉,连口汤都不给兄弟喝?”
赵得柱咬着牙,目光落在那封信夹带的一张支票上。
瑞士银行,五万美金。
还有一张委任状:陆军中将师长。
一边是跟着李国回在这穷乡僻壤当个被边缘化的团长,一边是那个正统“政府”许诺的高官厚禄和真金白银。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赵得柱深吸一口气,把信纸凑到油灯上。
火苗窜起,映照着他那张因为贪婪和嫉妒而扭曲的脸。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边,看着外面巡逻的士兵。
“传令下去,明晚庆功宴,三团负责外围警戒。让一营把西边的口子……稍微松一松。”
……
次日黄昏,残阳如血。
泰缅边境的原始丛林里,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穿行。
“蝎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美制军用手表,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前方五百米,就是李国回部的外围警戒线。
“那个叛徒给信号了吗?”蝎子问。
通讯兵看着闪烁的红灯,点了点头:“三长两短,西侧哨卡已撤。”
蝎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走。去给那位土皇帝贺贺寿。”
……
夜幕降临。
指挥部大院内,几十张桌子拼在一起,摆满了酒肉。
虽然菜色粗糙,大多是罐头和野味,但架不住酒管够。
李国回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他端着大碗,对着底下的军官们大声说着什么,引来一阵阵哄笑。
刘二狗站在他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但他防得住明枪,防不住暗箭。
赵得柱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容,怀里揣着那瓶“蝎子”刚交给他的东西,一步步走向主桌。
那是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无色无味的液体。
CIA特供,氰化物提取液。
只要一滴,大罗金仙也得去见阎王。
“团座!”
赵得柱走到李国回面前,声音有些发颤,但被喧闹声掩盖了过去,“兄弟我也来敬您一杯!祝咱们在这地界儿万年长青!”
李国回有些微醺,看到是老部下,也没多想,大笑着拍了拍赵得柱的肩膀:“得柱啊!来来来!今晚不醉不归!以后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把空碗伸了过去。
赵得柱拿起酒坛,手心全是汗。
与此同时,三百米外的山坡上。
“蝎子”趴在草丛里,透过红外瞄准镜,十字准星稳稳地套住了李国回的后脑勺。
蝎子嚼着口香糖,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眼神轻蔑,“警惕性连只野狗都不如。”
“只要他喝下那杯酒,或者我扣下扳机……”
“一切就结束了。”
赵得柱倒酒的手在抖,酒水洒出来一点。
“怎么?帕金森了?”李国回开玩笑地骂了一句,“倒满!给老子倒满!”
无色透明的液体顺着指缝,无声无息地滑入酒坛。
死亡,已经端到了李国回的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