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蓝,草很青,两三个村妇在江边洗衣服,闲聊。
聊村头的老单身汉昨晚把猪肉掏了一个洞,聊村尾的寡妇昨晚又带哪家男人回家,聊村子里疯疯癫癫的刘妞这几天吃了谁家的饭。
哦,对了,那个疯傻的刘妞现在蹲在江边玩草。
这姑娘十六岁,不过先天痴呆,爹妈都不要她,跑到了大城市。
一位村妇笑盈盈地看着刘妞:
“你昨天吃谁家的饭啊?”
刘妞傻笑着:
“前天刘大爷死球喽,吃的他家大席咧。”
村妇轻声斥责:
“人死了可不敢这么开心,小心挨揍。”
另外一位村妇看到了什么,指着河里头:
“那是啥?”
“是个篮子。”
“篮子里的是啥东西哦?”
“好像是个娃娃?”
“怕不是上头的江口涨大潮冲下河的?”
“这怎么是好!要飘远咧!”
两位村妇哪见过这场面,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只听‘噗通’一声。
刘妞已经跳进了河里。
。。。。。。。
两名村妇更急了。
可没听说过刘妞会游泳啊!
果然,刘妞在河里浮浮沉沉地,但还是飘到了篮子旁边,抓着篮子朝着岸边游。
刘妞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一名村妇赶紧去拿篮子。
另外一名村妇去搀扶刘妞,惊讶道:
“你还会水?”
刘妞傻笑着:
“嘿嘿,不会,掉进去就会了。”
村妇愣了愣:
“你是真傻哩。”
村妇说完不管刘妞,去看篮子里的孩子。
“还活着。”
“吓!谁家父母这么心狠,把这么可爱的孩子丢到河里了?”
“送村委会?”
“不如给村头老王头,五十多岁了还没媳妇,当给他个后。”
湿漉漉的刘妞凑到了跟前,伸手去逗婴儿粉嘟嘟的小脸。
婴儿喜笑颜开,抓着刘妞的手,咯咯地笑着。
刘妞收回了手,盯着自己刚刚触摸过婴儿的手指看。
软软的,香香的。
村妇笑呵呵打趣道:
“要不给你养?”
另外一名村妇也捧着同伴说,笑嘻嘻道:
“对咧,给你当娃吧,反正你也找不到婆家。”
刘妞羞涩地搓了搓手:
“不好吧?”
“哈哈哈,这傻妞还真想要!”
“要我说,还是给村头王老汉,积德的呢。”
两名村妇把篮子放在一边,继续热烈地讨论孩子的所属权。
这小村子很落后。
孩子就是孩子,哪里来的人权?
她们不会想着送镇上的治安所。
镇上的都是有钱人,治安所里都是官老爷,谁会管这小事儿?
“哎?孩子呢?”
“妈呀,刘妞带孩子跑了!”
。。。。。。
现实中,江潮生眼里流出一抹泪水。
邪麒麟嗤笑了一声:
“黄昏先生,也不过是人罢了。”
邪麒麟抱着婴儿,在江潮生面前打坐。
他得清楚地看着江潮生在梦境里沉沦。
一来,主理人是阻止自己普渡众生的最大变数。
二来,江潮生先前那番话动摇了他的佛心,他需要看着江潮生陷入永久的沉睡,才能重新坚定信念。
......
这是一座小山。
山上有个山神庙,里面有些发霉的被褥,还有水桶和碗。
刘妞用手指不停地戳婴儿小脸。
婴儿被逗得咯咯直乐,刘妞也跟着傻笑。
刘妞挠了挠后脑勺:
“给你起个名字吧。
你从江里大潮来的,叫你江潮生好不好呀?”
婴儿拍着手。
这是喜欢?
刘妞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给人起名字这事儿......
好厉害!
婴儿拍着拍着就哭了,哇哇的。
刘妞手足无措起来:
“是不是饿了?”
刘妞拿起前天在丧席上拿的馒头,往婴儿嘴里塞,急切道:
“吃,吃了不饿!”
鼓捣了半天,婴儿还是不吃。
刘妞这才反应过来,这肉嘟嘟的小东西连牙都没有。
她想了想村里的妇女是怎么喂婴儿的,掀开了自己的上衣:
“吃!不饿!”
婴儿吸吮了半天。
啥都没,纯骗!
刘妞匆匆忙忙地跑下山,半个多小时后回来,手里捧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羊奶。
婴儿喝了羊奶,沉沉睡下。
刘妞摇晃着婴儿的小身子:
“小潮生睡觉觉喽,妈妈给你唱歌。”
“风儿轻,鸟儿鸣,树叶挂窗棂.......
小宝宝~哦~要睡觉~睡呀吗睡在怀中呀~”
......
那之后啊,村里的傻妞变了。
被子会拿出去晒,碗会洗干净,自己也会在大半夜跑到河里洗澡。
山神庙变得跟一个小家似的。
刘妞不想小潮生长大后,被同村的孩子看不起。
没过多久,村委会来人把她叫到了村委会,讨论江潮生的归属问题。
老王头要争这个孩子,面红耳赤的要打人。
村长吧嗒吧嗒抽着烟袋:
“现在是法制社会喽,孤儿得送到孤儿院,咱们说了不算。”
平常只知道傻笑的刘妞急了:
“不是孤儿!我是孤儿!我的小潮生不是!他有妈妈!”
老王头冷笑:
“谁是他妈妈?”
刘妞挺着胸脯:
“我!”
老王头不屑道:
“傻子也当妈?你有汉么?”
村委会一时间争执不休。
给谁都不靠谱,送孤儿院又都不让。
村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有人看热闹,有人帮王老汉说话,也有人帮村长说话,就是没人为刘妞说话。
突然有人说道:
“不如问问高人?”
那高人是来小江村云游的。
一手卦术可谓通天,村里谁都信他。
村长往外走:
“我去问问高人,高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村委会里所有人都同意了。
过了一个小时,村长回来了,说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的消息:
“高人说了,这孩子与刘妞有母子缘。”
王老汉不干了,撒泼耍赖:
“我不信,高人肯定不是这么说的,你就是偏向小娘们!”
村长瞪着王老汉,继续道:
“高人说了,这孩子前途无量,要是跟刘妞结下母子缘,能免咱们村一个大灾!”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王老汉在喋喋不休。
村里人都迷信,尤其是那高人真的很厉害。
要是那‘江流儿’跟刘妞结下母子缘,能免村子里的灾,那谁还帮王老汉说话啊!
村里人开始帮衬刘妞攻击王老汉,最终王老汉灰溜溜地走了。
刘妞笑得灿烂。
村长对刘妞道:
“你也别高兴太早,高人说了,你跟这孩子只有四年缘分。”
刘妞死死抱着江潮生,怕被人抢走似的,警惕地看着村长,摇着头:
“不会,小潮生会跟我一辈子!”
村长道:
“以后你来村委会住吧,村里会照顾孩子。”
刘妞又急了:
“我们有家,在山上!”
村长无奈了:
“好好好,我以后给你们送吃的穿的。”
......
从蹒跚学步,到会喊妈妈,四年过得很快。
那是一个夜晚,下着雨,不过月亮很大,把山神庙照得很亮。
脸色苍白的刘妞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小潮生躺在妈妈的怀里,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刘妞。
刘妞望着窗外的月亮,真的好大啊,像正月十五的月亮,喜庆得很。
“咳咳.....”
刘妞艰难起身,拿起桌子上的蜡烛,在小潮生小脸前晃来晃去,笑眯眯地念叨着:
“照照眼,明亮亮。照照耳,听光光。
照照鼻,闻得香。照照嘴,咳咳....伶俐俐。”
小江村有习俗,孩子满十二岁的时候,要拿蜡烛给孩子照亮。
小潮生被妈妈逗得咯咯笑,拍着手,笑得灿烂。
刘妞也笑得甜:
“我的小潮生呀,总是那么爱笑呢。”
刘妞抱着小潮生,晃啊晃:
“小潮生呀,到了新家后呢,要听新爸爸妈妈的话。
吃饭要挑肉吃,水果也得抢着吃,上厕所别怕弄脏......
咳咳,千万不要怕看人脸色,妈妈就是这么长大的。”
小潮生不懂妈妈的意思,紧紧抱着妈妈,满脸幸福:
“妈妈,我不去新家,我就跟妈妈。”
刘妞揉着小潮生的脑袋,低头看着小潮生,温柔地笑着:
“四年过得好快哦,妈妈还没跟你耍够咧。”
小潮生眨巴着眼睛,笑嘻嘻道:
“我也没和妈妈玩够,等我长大了,我带妈妈去游乐场玩,咱们去看大汽车。”
刘妞痴痴地笑着。
真的没有和这肉嘟嘟的小东西待够呀。
刘妞的脑袋越来越沉,缓缓地倒在了棉被里,眼角划过一滴泪。
小潮生以为妈妈睡着了,小手拍打着妈妈温暖的身子,哼着妈妈哄他睡觉时的歌:
“风儿轻,鸟儿鸣,树叶挂窗棂~”
这时,一道声音在小潮生脑海里响起,声音充满蛊惑:
“她死了,但我能让她活,代价是,你永远生活在这里,你愿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