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书房外,死寂被一阵细碎且慌乱的脚步声打破。
“殿下……殿下……”
门外传来的声音属于东宫的总管太监,那声音里夹杂着无法掩饰的恐惧、颤抖,以及一种大势已去的绝望。这声音透过厚重的金丝楠木门板传进书房,显得有些沉闷,却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满地狼藉之中。
“二殿下……二殿下来了……”
太监的话音刚落,瘫坐在书架旁、浑身酒气的李承乾身躯猛地一振。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反应。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二殿下”这三个字,或者说“李承泽”这个人,就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梦魇,是他日夜防备的死敌,是他在这座东宫里如履薄冰的根源。
每当听到这个名字,他的神经就会瞬间紧绷,大脑会立刻开始飞速运转,思考着对方又在朝堂上布下了什么陷阱,又拉拢了哪位大臣,自己又该如何反击。
但是今天,当这个名字再次响起时,李承乾的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站起身来整理衣冠,没有去思考应对之策,甚至没有去想门外的侍卫为什么没有阻拦。
因为他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丧钟已经敲响,大局已经落定,那个曾经与他在棋盘上厮杀的对手,现在已经掀翻了整个棋盘,成为了这座皇城,乃至整个天下的新主人。
李承乾的身躯只是僵硬了一瞬,还不等他有任何动作,甚至不等他开口让门外的太监退下,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等待允许,甚至没有敲门。
“吱呀——”
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外面的天光顺着门缝倾泻进来,刺破了书房里昏暗浑浊的空气。
光影交错间,一个人影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间象征着储君地位,此刻却如同废墟般的书房。
李承泽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间书房。
满地的碎瓷片,那是御赐的汝窑花瓶;被撕成碎条的纸张,那是当朝大儒的真迹;断裂的玉如意,倾倒的紫檀木桌,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浓烈刺鼻的劣质烧刀子酒味。
这一切,无一不在诉说着这间屋子的主人刚刚经历过怎样的崩溃与疯狂。
然而,李承泽的眼底却是一片平静。
没有胜利者的趾高气昂,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没有对失败者的嘲弄,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李承乾此刻的模样可谓狼狈到了极点。头发散乱,双眼通红且布满血丝,华贵的太子常服上沾满了酒渍和灰尘,手里还死死地抓着一个空酒坛的边缘。
李承泽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李承乾,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李承乾也没有动。
书房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种死寂比门外的喧嚣更可怕,它像是一把无形的刀,一点一点地切割着两人之间那层名为“兄弟”,实为“死敌”的窗户纸。
在过去的岁月里,他们只要见面,哪怕是在父皇面前,也会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夹枪带棒的话,每一个字都暗藏杀机,每一个眼神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他们习惯了用言语交锋,习惯了用虚伪的笑容掩饰内心的杀意。
但现在,不需要了。
胜负已分,生死已定。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权谋,在绝对的实力和既定的结局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
李承乾仰着头,看着逆光站在自己面前的李承泽,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要笑,但脸上的肌肉已经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酒精的麻痹而变得僵硬。
他努力地牵扯了一下嘴角,勾动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弧度。
“恭喜二哥了。”
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带着浓浓的酒气和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五个字一出,书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下。
李承泽微微一愣。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错愕。
二哥。
这是一个多么陌生又多么遥远的称呼。
在李承泽的记忆里,自从李承乾被立为太子,自从他被父皇推出来作为太子的磨刀石之后,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称呼。
在朝堂上,他们是“太子殿下”和“二殿下”,他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却做着这世上最残酷的厮杀。他们是君臣,是对手,是仇人,唯独不是兄弟。
李承乾从来没有叫过他二哥,他也从来没有把李承乾当成过弟弟。
但是现在,在这个东宫即将覆灭,皇权即将更迭的时刻,李承乾却叫出了这声“二哥”。
李承泽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这声“二哥”,没有嘲讽,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彻底认命后的平静。它就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两人之间那扇被权力封锁了二十多年的门,让他们在这一刻,短暂地回归了血脉相连的本质。
李承乾剥去了自己“太子”的外衣,用一个弟弟的身份,向胜利的哥哥表达了祝贺。
李承泽眼中的错愕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李承乾,知道对方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那颗曾经为了皇位而疯狂跳动的心,已经彻底死了。
“我来,是想要告诉你一件事。”
李承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胜利者的施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不会对你和大哥动手。”
李承泽看着李承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和大哥,都会是一等亲王。”
这句话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一等亲王。
这是南庆皇室中除了皇帝之外最高的爵位,代表着无尽的荣华富贵,代表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崇地位。
对于一个刚刚经历了夺嫡失败的废太子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历朝历代,夺嫡失败的皇子,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更何况是封为一等亲王。
李承泽的话没有说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着李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