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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7章 鱼饵
    他的身上披着一件略显宽松的常服,并没有穿戴那繁复沉重的平天冠和衮服,他的面容确实透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眼窝也微微凹陷,那原本总是如同深渊般不可测度的双眸里,此刻似乎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阴翳。

    

    然而,当他真正走出龙辇,站在那由名贵金丝楠木打造的踏板上时,他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却在不经意间挺得笔直。

    

    庆帝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百官,也没有去看周围如临大敌的禁军。他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冷漠的、高高在上的目光,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他的目光很慢,慢得仿佛要将这太平别院周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树叶、每一缕风的走向,都刻入脑海之中。

    

    他看向了别院东侧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湖水深邃,倒映着天空中翻滚的乌云。庆帝的眼神在湖心处停留了片刻。

    

    苦荷修的是天人合一,这片湖水,这满天的湿气,无疑是那个光头和尚最好的掩护。他会从水底来?还是踏浪而来?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西侧那片茂密的、甚至显得有些阴森的山林。

    

    山林中没有任何鸟兽的鸣叫,安静得有些诡异。

    

    庆帝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四顾剑那个老疯子,向来喜欢直来直去,那片树林里,此刻恐怕已经充斥着足以将钢铁绞碎的凌厉剑意了吧?

    

    只要他一踏入某个界限,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就会斩断这山谷中的一切生机。

    

    最后,庆帝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了周围那些高耸的建筑、隐蔽的暗哨,以及禁军阵营中几个不易察觉的死角。

    

    “承泽啊承泽……”庆帝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你会把人手安排在哪里呢?是混在禁军之中,准备在朕最虚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还是潜伏在暗处,等着朕和那两个老怪物拼个两败俱伤,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庆帝的目光在虚空中游走,仿佛在与三个看不见的绝世高手进行着无声的博弈。

    

    然而,片刻之后,庆帝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算计、探寻、甚至是一丝丝的期待,都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慢慢收回了目光,轻轻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不重要了。

    

    苦荷从哪里来,不重要;四顾剑的剑意藏在哪里,不重要;李承泽的那些阴沟里的老鼠躲在哪个角落,同样不重要。

    

    “朕既然敢把这天下当作棋盘,把你们当作棋子,自然就有掀翻棋盘的底气。”庆帝心中冷漠地想着,“今天,一切都将尘埃落定。大庆的江山,将再也没有任何不受朕控制的变数。”

    

    庆帝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都平身吧。”庆帝的声音透着一丝慵懒和疲惫,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此休养生息的虚弱老人。

    

    “谢万岁——”百官们如蒙大赦,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许多人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随着庆帝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原本笼罩在太平别院上空那几乎让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空气中那种无形的、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剑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风平浪静。

    

    随行而来的大臣们,原本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了下来。

    

    他们看着陛下虽然脸色苍白,但步伐依旧沉稳地在侯公公的搀扶下走入太平别院,心中不禁开始犯嘀咕:难道真的是自己多虑了?陛下真的只是来这里静养的?

    

    甚至连一些外围的禁军将领,紧握着刀柄的手也微微松弛了一些。

    

    然而,站在队伍最前方的范闲,却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陛下了。

    

    庆帝越是表现得平静,越是显得若无其事,就意味着隐藏在暗处的杀机越发恐怖。

    

    这种平静,不是危险过去的信号,而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而死寂的压抑。

    

    ……

    

    接下来的几天,太平别院里的日子,过得超乎想象的轻松平淡。

    

    没有刺客,没有大宗师的惊天一击,也没有任何叛乱的迹象。

    

    整个别院仿佛被时间遗忘了一般,与外界的喧嚣和紧张彻底隔绝。

    

    庆帝的生活极其规律,甚至可以说是单调。

    

    清晨,他会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打一套极其缓慢、毫无杀伤力可言的养生太极。他的动作绵软无力,甚至有时候还会因为气喘而停下来休息片刻。

    

    上午,他会坐在书房里,翻阅一些从京都带来的古籍孤本,偶尔还会把范闲叫进去,不谈国事,不谈武道,只是闲聊一些诗词歌赋,或者讲一些几十年前京都的市井趣闻。

    

    每当这个时候,范闲总是如坐针毡。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慈祥长者的皇帝,心中的寒意却越来越盛。因为他发现,庆帝在看书的时候,目光虽然落在纸面上,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仿佛倒映着整个天下的版图,冷酷而无情。

    

    到了下午,天气好的时候,庆帝便会让侯公公搬一把躺椅,放在别院门前的那片湖泊旁。

    

    他拿着一根普通的竹制鱼竿,挂上鱼饵,随手抛入湖中,然后便躺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一钓就是一整个下午。

    

    湖面上微风习习,垂柳依依。

    

    庆帝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咳嗽两声。他的鱼篓里通常空空如也,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享受的,似乎只是这等待的过程。

    

    “范闲啊。”有一天下午,庆帝突然看着平静的湖面,淡淡地开口。

    

    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的范闲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你说,这水里的鱼,明知道有鱼钩,为什么还要来咬饵呢?”庆帝没有回头,声音在微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范闲的心头猛地一跳,他斟酌了一下字句,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或许是因为贪婪,也或许……是因为那鱼饵太诱人,让它们忘记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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