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这里的气氛,比二皇子府外还要压抑百倍。
偌大的御书房内,只点着几盏昏暗的宫灯。
庆帝依旧穿着那身宽松的白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正站在那面巨大的江山图前,背对着大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侯公公垂手侍立在不远处,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知道,陛下今天的心情非常不好。
从早上开始,御书房里的气压就低得吓人,几个来回禀政务的大臣都被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御书房的死寂。
小李子在一名小太监的带领下,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扑通!”
小李子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膝盖在地砖上滑行了一段距离,直到距离庆帝还有三丈远的地方才停下。
“奴才……奴才小李子,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庆帝没有回头,依然注视着江山图。
“回来了。”庆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喜怒。
“他怎么说?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
小李子咽了一口唾沫,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将自己在凉亭里的所见所闻,以及李承泽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连李承泽当时的表情和语气,都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一遍。
当他说到李承泽承认拿到了黑匣子时,他明显感觉到御书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侯公公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冷汗直冒。
而当他说出李承泽那句“本王一气之下,把它给扔了”的时候。
整个御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小李子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出现。
庆帝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大声呵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但是,熟悉庆帝的侯公公却敏锐地察觉到,陛下变了。
庆帝原本平静如水的眸光,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光芒。
就像是一头沉睡的雄狮,缓缓睁开了那双充满了毁灭欲望的眼睛。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和算计。
“扔了……”
庆帝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了一抹奇异的弧度。
这弧度与昨晚听到李承泽杀人时的笑容如出一辙。
“好一个扔了。”
庆帝缓缓踱步,走到御案前,坐了下来。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小李子和侯公公的心头。
庆帝当然不相信李承泽会把那个黑匣子扔了。
那可是叶轻眉留下的东西,是足以撼动天下的神物。李承泽费了那么大的心机才弄到手,怎么可能轻易丢弃?
没有钥匙打不开?这或许是真的。
但“扔了”这两个字,他不相信!
不过……
“既然老二说扔了,那必然是扔了。朕的儿子,还不至于在这点小事上欺瞒于朕。”庆帝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传朕的旨意。”
“老奴听旨。”侯公公赶紧屏息凝神。
“老二近日操劳国事,心力交瘁,难免有些心浮气躁,偶尔做出些出格的举动,也是情有可原。昨夜之事,不过是个误会。”庆帝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重新投向那面巨大的江山图,“传令下去,解除对二皇子府的禁足。外面围着的那些禁军,站了一夜也乏了,都撤回来吧。别惊扰了老二的清梦,让他好好歇息。”
侯公公的心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但他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深深地将头叩在地上,沉声应道:“老奴遵旨。”
他点了点头,虽然动作极其微小,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事情绝非就这样结束了。
“至于你……”庆帝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依旧趴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小李子身上。
小李子听到陛下叫自己,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磕头:“奴才在!奴才万死!”
“你何死之有啊?”庆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替朕跑了一趟二皇子府,把老二的话一字不落地带了回来,不仅无过,反而有功。能在老二那种脾气下全须全尾地走出来,说明你是个机灵的,也是个命大的。”
小李子完全懵了,他本以为自己撞破了天家的这种隐秘冲突,今天必死无疑,却没想到陛下竟然说他有功。
“侯公公,这小太监看着顺眼,赏他白银百两。从今天起,就别在那些杂役房里厮混了,调到殿前伺候吧。朕的身边,就需要这种能把话听明白、说清楚的机灵人。”
小李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从一个随时可能被主子打杀的底层小太监,直接被调到御前伺候,这已经是不能用“一步登天”来形容了,这简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怎么?不愿意?”庆帝微微挑眉。
“奴才……奴才谢主隆恩!奴才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小李子终于反应了过来,激动得涕泪横流,额头在地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很快就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拼命地磕头。
“行了,都退下吧。朕乏了。”庆帝随意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老奴(奴才)告退。”
侯公公带着还在晕乎乎的小李子,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御书房,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那两扇沉重的楠木大门。
随着大门的闭合,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庆帝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周围是昏暗闪烁的宫灯。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江山图上,看着那代表着京都、代表着江南、代表着北齐的万里河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缓缓走到御案前,拿起了一本奏折,却没有翻开,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奏折的边缘。
“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