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按兵不动。既然有人想看您大闹东宫,那您就偏不闹。不仅不闹,您还要亲自去见见太子。不是去质问,而是去‘交心’。”
“交心?”李承儒冷笑,“我和他有什么心可交?”
“告诉他,有人想杀你,而且用的是他的名义。”范闲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太子是个聪明人,当他意识到有人想拉他下水时,他会比你更急着找出那个真凶。到时候,东宫的势力、监察院的势力,再加上您在军中的影响力,三方合力,这张网,想不破都难。”
御书房内。
庆帝已经放下了那枚箭头。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大庆版图前,目光停留在北境那片广袤的荒原上。
“云睿走了?”庆帝头也不回地问道。
侯公公躬身答道:“回陛下,长公主殿下已经出宫了。看样子,是回府准备春日宴的事宜了。”
“春日宴……”庆帝冷哼一声,“她倒是好兴致。老二呢?”
“二殿下去了林相府旁的别院,去瞧晨郡主了。”
庆帝听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这小子,倒是会找地方躲清静,搅动的老大心神不宁,自己却跑去哄女孩子。范闲呢?”
“范大人……潜入了大皇子府。”侯公公的声音低了几分。
庆帝终于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带着几分复杂:“范闲这小子,总是能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他看出来了吗?”
侯公公不敢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陛下,那大殿下那边……”
“承儒性子烈,但人不傻。范闲会拦住他的。”庆帝淡淡地说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酷。
“但如果有人真的想跳出这棋盘,去勾结外贼……那朕,也不介意亲手毁了这局棋。”
而在大皇子府,李承儒听完范闲的分析,整个人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
“范闲,到时候老二若是想要你的命,我会帮你。”
李承儒看着范闲缓缓开口。
“多谢大皇子。”范闲对着李承儒拱了拱手。
“大殿下,我还有一事相求。”
李承儒看着范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眉头微微一挑:“说。”
“我要进宫。”范闲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四个字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承儒的瞳孔微微一缩,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进宫?
在这个节骨眼上?
如今京都局势诡谲,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范闲刚刚大病初愈,按理说应该在府中静养。
更何况,皇宫大内禁卫森严,尤其是入夜之后,即便是皇子,没有陛下的手谕也绝不可随意走动。
范闲此时提出要进宫,而且看他这副神情,显然不是要光明正大地递牌子求见,而是要“潜入”。
若是换做平时,或者是换做别人提出这种形同谋逆的要求,李承儒早就一脚踹过去,甚至直接拔刀拿人了。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范闲。是刚刚帮他剥开层层迷雾,看清了这盘惊天大局的范闲。
李承儒死死地盯着范闲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挖出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是为了去查探长公主的动静?
是为了去太后宫里寻找什么线索?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最终,李承儒什么都没有问。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那封极其致命的密信折叠起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看着幽蓝色的火苗瞬间将那西蛮纸吞噬殆尽,李承儒缓缓地点了点头。
“今夜子时,禁军换防。负责玄武门左翼守卫的校尉,是我当年在北境带出来的亲兵。”
李承儒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我会让他留出一辆运送恭桶和夜香的泔水车。委屈是委屈了点,但那是唯一能避开大内暗哨和监察院眼线的方法。至于进了宫之后你怎么做,要去哪,我一概不知,也帮不了你。”
范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去解释,甚至已经编好了半真半假的理由,却没想到李承儒竟然答应得如此干脆。
“大殿下不问我进宫去做什么?万一我是去刺杀皇上呢?”范闲半开玩笑地试探了一句。
李承儒冷笑一声,像看白痴一样看了范闲一眼:“你要是真有这本事,还能被老二逼得在这儿跟我借道?去准备吧,子时一刻,我会让人在府后门的巷子里接应你。”
范闲收敛了笑意,再次郑重地长揖及地,转身融入了书房外的夜色之中。
……
另一边,二皇子府。
李承泽的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入府邸。他从车上跳下来,没有理会迎上来的管家,径直走向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内没有点太多灯,显得有些昏暗。
李承泽踢掉脚上的靴子,习惯性地光着脚走到书案后的软榻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冰镇葡萄酿,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却压不住他心底那一丝隐隐的躁动。
不多时,一名心腹幕僚快步走入书房,单膝跪地:“殿下,大皇子府那边有消息了。”
李承泽晃了晃手中的夜光杯,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旋转,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说。我那位好大哥,是不是已经点齐了亲兵,准备去砸东宫的大门了?”
“回殿下……没有。”幕僚的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大皇子回府后,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三个时辰。期间除了……没有任何动静。大皇子府的府兵未动一兵一卒,大皇子本人也没有出府的迹象。看样子……是歇下了。”
“歇下了?”
李承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他的嘴角不仅没有因为计划落空而下沉,反而一点点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极其惊艳却又令人胆寒的微笑。
“看来是被发现了,大哥身边多了一个为其出谋划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