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的余震还未平息,那只青瓷茶杯在石面上打着旋,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李承泽看着那只茶杯,又抬头看了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的大皇子,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稳稳地按住了旋转的茶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
“大哥,火气这么大,对伤口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李承泽提起紫砂壶,一道清亮的茶汤划过半空,精准地落入杯中,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他那双略显阴沉的眸子,“坐下喝杯茶吧,这可是今年新贡的龙井,父皇也就赐下来这么一小罐,我平日里都舍不得喝。”
李承儒冷冷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李承泽整个人刺穿。
他手中的信件被捏得咯吱作响,那是他那些亲兵用命换来的“真相”,也是他此时手中最沉重的枷锁。
“不必了。”李承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粗砂。
说完,他猛地转身,玄黑色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他的步履沉重且急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京都这片诡谲土地的心脏上。
李承泽坐在凉亭里,赤足踩在微凉的石砖上,看着李承儒远去的背影消失在王府的回廊拐角处。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
“可惜了,这么好的茶。”
他自言自语着,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苦涩在舌尖蔓延,随后是一丝回甘,但他眼底的寒意却未曾消减半分。
……
李承儒离开后,李承泽并没有在府内多留。
他换了一身略显正式的月白色长袍,虽然依旧不爱穿袜,但好歹蹬上了一双软缎面履。
一炷香的时间后,二皇子的马车停在了长信宫的后门。
长信宫内,香气缭绕。
长公主李云睿正蹲在花圃旁,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小金剪,正在修剪一株名为“醉玲珑”的奇花。
她今日穿得素雅,一头黑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垮垮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愈发苍白透明,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美感。
听到脚步声,李云睿头也不回,只是手下的剪刀微微一顿。
“承泽,你最近来得似乎勤了些。”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李承泽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躬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姑姑这话说的,承泽想念姑姑了,来看看您,难道还需要什么由头不成?”
李云睿终于转过身来。她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在李承泽脸上打量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想我?”
她可不信李承泽的说辞,每次说是想她,但每次都是有事,大部分都是警告她,威胁她。
不过她有些疑惑,她最近可是安分得很。李承泽来找自己该不会是有什么事情来求她吧。
如此一想,李云睿觉得眼前的花似乎更加美艳了。
李承泽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几乎贴到了李云睿的身边。
他低下头,嗅了嗅那株刚刚修剪过的花,压低声音道:“姑姑这花剪得好,去繁就简,方能看到最根本的枝干。方才大哥来找我了,”
李云睿握着金剪的手指微微收紧,神色却依旧淡然:“动手的不是枢密院?”
“是也不是。”李承泽侧过脸,在李云睿耳边轻声呢喃,“我帮他找了个‘源头’。姑姑,您说,如果大哥知道他那些亲兵的死,其实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把京都这池水彻底搅浑,他会怎么做?”
李云睿猛地转头,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一起。
她盯着李承泽,眼中闪过一抹疑惑,随即化作深深的警惕:“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承泽直起身子,笑得灿烂夺目:“没什么,只是真的想姑姑了。看着姑姑如此悠闲,承泽心生向往。”
李云睿愣了一下。她看着李承泽的模样,虽然还是想不通为何李承泽要来找她说出这番话,但她此刻却卸下了一丝戒备。
“既然想,那边还有一把剪刀,你拿来,我教你修花。”
“好。”
……
御书房内。
庆帝正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
姚公公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跪在台阶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大皇子从二皇子府出来了,脸色极差。二皇子随后去了长信宫,待了约莫半个时辰。”
庆帝拨弄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脸色极差?”庆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喜怒。
“承儒这个孩子,虽然在军中历练多年,但心还是太软了。”庆帝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他这一生,最看重的是‘忠’,其次是‘义’。老二抓住了他的‘义’,也就抓住了他的命门。”
“你说,老二这次出手帮助老大,又从老大的手中拿到了多少好处呢,这个好处又是什么呢?”
“老二去了云睿那里,难道这件事是云睿做的?不对,若是云睿做的,老二为何要帮老大提供线索?”
……
鉴查院,那间永远透不进阳光的陈设简单的屋子里。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那条厚厚的羊毛毯子。他的面前摆着几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影子如同一道幽灵,静静地立在他的身后。
“院长,大皇子入局了。”影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陈萍萍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节奏缓慢而有力:“大皇子是个纯粹的军人。一个纯粹的人,在京都这种地方,要么成为英雄,要么成为祭品。”
“影子,你说他去找李承泽,付出什么代价?”
影子低头想了想,“难道是兵权?”
“多半是,大皇子手中唯一能够拿出手的,也就只有兵权了,李承泽的手胆敢伸向兵权,陛下不会容他,接下来有一场好戏看了。”
…………
大皇子府,书房。
李承儒归来后,将自己关在房内整整三个时辰。
那封密信就摆在桌上。
信中列举的证据极其详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