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令人牙酸的“沙……沙……沙……”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单调而固执地回响着。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那张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格外苍白、布满深深浅浅沟壑的老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一口枯井,波澜不惊。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睑之下,他的大脑却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运转着。
李承泽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萍萍的干枯的手指在羊毛毯子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李承泽把线索给了我,是想借我的手,去查云睿?”陈萍萍在心中暗自盘算,“他想看着鉴查院和长公主府斗个两败俱伤?这确实符合他一贯喜欢在岸上观火的性子。可是,他明知道陛下对内库、对云睿的态度一向暧昧不清,这般贸然将火点起来,难道就不怕引火烧身?”
更让陈萍萍感到心惊肉跳的是陛下刚才的那句话——“老二正和云睿,在长公主的府上。”
既然李承泽暗中向鉴查院递了刀子,要捅李云睿一刀,为何此时此刻,这两人却又凑在了一起?
他们在谈什么?
是李承泽在用这百万两白银的把柄,要挟李云睿?还是说,这从头到尾就是李承泽和李云睿联手设下的一个局,故意抛出百万两白银的饵,引诱鉴查院上钩,好在朝堂上给鉴查院安一个构陷皇族的大罪?
不,不对。陈萍萍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李云睿那个疯女人或许做得出这种玉石俱焚的事情,但李承泽不会。李承泽看似慵懒随性,实则心思极其深沉细腻,他不会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李承泽在两头下注,或者说,他在玩弄平衡。
他把线索给鉴查院,是为了敲打李云睿,让李云睿知道他手里握着足以致命的把柄,而他现在去见李云睿,大概率是在进行某种极其肮脏的政治交易。他可以用压下这起案子作为筹码,从李云睿那里换取他想要的东西。
还有罗网……
陈萍萍的眼神越发幽暗。
朱格叛逃到了罗网,罗网的拍卖会上又出现了那封密信,最后被神秘人以百万两买走。如果说这百万两就是内库亏空的那一笔,那么罗网在这个局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二皇子,长公主,罗网,鉴查院……
“沙……沙……”
庆帝依然在专心致志地磨着那枚精钢箭头。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他没有催促陈萍萍,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知道陈萍萍在想什么,他也知道老二在算计什么,他甚至能猜到云睿此刻在跟老二提什么疯狂的要求。
这一切,都在他的棋盘之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陈萍萍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恢复了平日里的恭顺与平静。
他看着高高在上的庆帝,声音沙哑而低沉地吐出四个字:
“微臣不知。”
这是最安全的回答,也是最真实的回答。在没有彻底摸清李承泽和陛下的真实意图之前,陈萍萍绝不会轻易下结论。他是一条老狗,老狗的生存之道,就是永远不要在主人面前表现得比主人更聪明。
听到这个回答,庆帝打磨箭头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将那枚已经磨得锃亮、闪烁着森冷寒光的箭头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了照。箭头极其锋利,仿佛能刺破虚空。
“不知?”庆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似笑非笑,“这世上,还有你陈萍萍不知道的事情?还有鉴查院查不出来的事情?”
陈萍萍微微欠身,将头埋得更低了:“老臣愚钝,让陛下失望了。二皇子殿下与长公主殿下皆是天潢贵胄,心思深不可测,老臣不敢妄加揣测。若陛下觉得其中有异,老臣这便加派人手,将长公主府和二皇子府盯死。”
“不必了。”
庆帝缓缓抬起眼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就像是两口古井,冷漠地注视着这世间的一切。
他随手将那枚磨好的箭头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回去吧。”庆帝的声音重新变得慵懒而威严,“内库的事情,不用再查了。既然账面做平了,那就当它平了吧。云睿毕竟是朕的妹妹,有些事情,查得太清楚了,反而伤了皇家颜面。”
陈萍萍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却没有表露分毫。陛下这是要保李云睿?还是说,陛下想把这个把柄留着,以后再用?或者,陛下是想用内库这个烂摊子算计着什么?
无论哪种情况,陛下既然开了口,鉴查院就必须停手。
“老臣遵旨。”陈萍萍恭敬地应道。
“不过……”庆帝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机,“虽然内库的案子不查了,但那几个碍眼的东西,尽快处理掉。朕看的碍眼。”
“老臣明白。三日之内,必定让那些碍眼的东西,从京都彻底消失。”陈萍萍郑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庆帝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块新的生铁,准备打磨下一个箭头。
陈萍萍推着轮椅,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当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陈萍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抬头看了一眼京都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道:“这天,怕是要变了。李承泽,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
……
夜幕降临,繁华的京都渐渐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陷入了一片沉寂与黑暗之中。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下,却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子时三刻。
位于城南的一处名为“天华居”的豪华酒楼,此刻早已打烊。这里表面上是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场所,实际上却是罗网在京都明面上最大的一个据点,负责收集情报和洗钱。
突然,数十道黑影如同幽灵般从四面八方翻墙而入,落入了酒楼的后院。
这些人皆是黑衣蒙面,手持利刃,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杀!一个不留!”
领头的黑衣人打了一个手势,低沉地吐出一个字。
瞬间,杀戮开始。
酒楼里的罗网暗桩虽然也都是好手,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有组织的袭击,依然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刀光剑影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院子里的青石板。
闷哼声、兵器碰撞声、肉体被利刃撕裂的声音,交织成一首死亡的交响乐。
与此同时,在城东的一处地下赌场、城西的一家当铺,同样在上演着类似的屠杀。
这些地方,都是罗网为了在京都站稳脚跟,故意暴露在明面上的一些外围据点。里面的没有什么核心成员,大多是一些负责收集外围情报和敛财的喽啰。
这场杀戮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半个时辰,这几个据点里的罗网人员便被屠戮殆尽。袭击者没有留下任何活口,也没有带走任何财物,甚至在临走前,还放了一把火,将现场烧得干干净净。
当巡城司的官兵看到火光赶到现场时,只看到了一片废墟和几具烧焦的尸体。
……
二皇子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李承泽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有些扭曲而庞大。
他依然赤着脚,盘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酒杯,杯中猩红的西域葡萄酒在烛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书房的阴影中,一道高大而阴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出什么事了?”李承泽看到赵高深夜前来,知道必然是有大事发生。
赵高走到书房中央,单膝跪地,沉声说道:“殿下,就在半个时辰前,我们在京都明面上的三个据点——天华居、长乐坊和通宝当铺,同时遭到了不明身份的高手袭击。据点内的一百三十六名外围人员,全部被杀,无一活口。现场被放了火,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听到这个汇报,李承泽把玩酒杯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书房内的气温仿佛瞬间下降到了冰点。
“全部被杀?无一活口?”李承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喜怒。
“是。”赵高低着头,不敢直视李承泽的眼睛,“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李承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猩红的酒液。
他的眸光在烛火的映照下,变得幽暗而深邃,仿佛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这是针对他,或者说,是针对“罗网”的一次精准打击。
“能在一夜之间,同时拔掉我三个据点,而且做得如此干净利落,连罗网的暗哨都没有来得及发出警报……”李承泽喃喃自语,“这京都城里,有这个实力的势力,屈指可数。”
是陈萍萍的鉴查院?
还是李云睿那个疯女人又发疯了?
亦或是……
李承泽的脑海中浮现出御书房里,那个永远穿着宽松常服、喜欢磨箭头的男人的身影。
“父皇啊父皇,您这是在敲打儿臣吗?”
李承泽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而森冷。
他仰起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过,不论是谁,胆敢动我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赵高,去查一查谁动的手,然后在其身上割一块肉下来。”
“是!”
赵高低声应诺,身形向后一退,如同鬼魅般瞬间融入了书房浓重的阴影之中,连一丝气流的波动都未曾带起。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李承泽一人。他随手将那只白玉酒杯丢在桌上,站起身来,随意地拢了拢身上宽大的外袍。
他依旧没有穿鞋,赤着一双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似乎只有这股从脚底直透心底的寒意,才能让他此刻沸腾的杀意与烦躁稍稍平息。
他推开书房的门,没有理会远处巡夜的侍卫,径直穿过回廊,朝着西厢楼的方向走去。
夜风拂过,吹起他耳畔的碎发,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抹浓郁的阴霾。
西厢楼内,烛火昏黄。
司理理正坐在梳妆台前,身上仅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寝衣,丝滑的布料贴合着肌肤,勾勒出她曼妙惹火的身段。如瀑的青丝随意散落在肩头,那张祸国殃民的绝色容颜上,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绪与孤寂。
听到房门被推开的轻响,司理理娇躯微震,有些惊讶地转过头。待看清那个赤足走入房中的挺拔身影时,她眼中的错愕更甚。
除了第一晚外,这还是李承泽第一次晚上来她这里,但司理理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聪慧女子,她很快回过神来,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复杂情绪。
司理理站起身,莲步轻移,姿态柔顺地迎了上去,声音娇软婉转:“殿下,夜深了,您怎么……”
她的话还未说完,李承泽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极具侵略性的暗流,夹杂着些许微醺的酒气。
下一刻,李承泽突然抬起手,微凉的手指捏住了司理理光洁纤巧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来。
在司理理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之际,李承泽便俯下身,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唔……”
司理理美眸瞬间瞪大,满是不可置信。唇上霸道而略带几分粗暴的触感,混合着淡淡的西域葡萄酒的醇香,瞬间侵占了她的所有感官。
这是她来到府上后,李承泽第一次与她这般亲近,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不容抗拒。
他像是在发泄着某种情绪,又像是在宣示着绝对的占有。
短暂的僵硬之后,司理理并没有拒绝。
她缓缓闭上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抖着,白皙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李承泽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任由他在自己唇齿间攻城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