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萍萍出了皇宫之后,便直接回到了鉴查院,沿途并未接见任何人,也未曾发出任何密令。整个鉴查院安静得犹如一潭死水,并无任何异常举动。”
赵高的声音幽冷而平缓。
“啪。”
李承泽将指尖把玩良久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原本被黑子绞杀得支离破碎的白棋,因为这一子的落下,竟隐隐生出了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诡异生机。
“并无异常?这才是最大的异常。”
李承泽赤裸的双足在罗汉床的边缘轻轻晃荡着,嘴角勾起一抹慵懒而冰冷的笑意,“咬人的狗不叫。鉴查院越是平静,就说明他心中的杀机越盛。他现在不动,只是他在等,等可以一网打尽的契机。”
赵高微微欠身,那张惨白而阴柔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殿下所言极是。鉴查院的暗探虽然遍布天下,但在罗网的杀手面前,不过是些土鸡瓦狗。只要殿下一声令下,属下今夜便可让鉴查院八大处的主办,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杀他们作甚?”李承泽轻笑一声,摆了摆手,“少了他们,这盘棋局,可就没意思了。”
……
第二日,清晨。
晨曦微露,二皇子府的后花园里还带着几分深秋的寒意。
李承泽刚刚洗漱完毕,正披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长袍,赤着脚站在廊檐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漫不经心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墨兰。
“殿下。”
一名心腹侍从快步走上前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古怪和惶恐,压低声音禀报道:“长公主殿下……来了。车驾已经到了前院。”
“咔嚓。”
剪刀微微一偏,剪下了一片完好的兰叶。
李承泽手上的动作顿住了,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那名侍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姑姑来了?”
他将剪刀随手扔在旁边的托盘里,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前几日才刚刚从他这里拿走了一百万两白银的巨款,按理说,以李云睿那高傲的性子,在经历了那三天堪称屈辱的“使唤”后,短时间内应该绝不想再踏入这座府邸半步才对。
她甚至应该在广信宫里砸碎几套名贵的瓷器,暗暗筹谋着该如何从他这里找回场子。
怎么才过了几天,就又眼巴巴地跑上门来了?
“有点意思。”李承泽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将毛巾丢回水盆中,“走吧,去迎迎我这位好姑姑。看看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正厅之内,茶香袅袅。
李云睿今日并未穿着昨日那般繁复华贵的宫装,而是换了一身相对素雅的水蓝色长裙,发髻也梳得简单了些,只斜插着一支玉步摇。然而,这般素净的打扮,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反而让她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韵,褪去了长公主的威严,更像是一个温婉的江南女子。
“姑姑今日怎么有空,又来我这小庙了?”
李承泽大步走入正厅,依旧是那副没骨头般的懒散模样,连鞋都没穿,白净的脚丫踩在名贵的地毯上,径直走到李云睿对面的主位上坐下。
他挥退了厅内的侍女,亲自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动作行云流水般地为李云睿斟了一杯刚沏好的武夷大红袍。
滚烫的茶水注入白玉茶盏,激荡出浓郁的茶香。
“姑姑尝尝,这是底下人刚进贡上来的极品,我特意留着等姑姑来品鉴呢。”李承泽笑眯眯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云睿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仿佛人畜无害的侄儿,她不会再被这副样子给骗了。
“承泽啊,你这儿的茶,总是比宫里的要香上几分。”
李云睿并没有端起茶杯,而是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李承泽,红唇微启,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姑姑今日来,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
李承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眸光在袅袅升腾的水汽中骤然一暗,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了,“姑姑说笑了,侄儿这府里除了几本破书,就剩下姑姑几日前带走的那点散碎银两了。侄儿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姑姑特意跑一趟来交易的?”
李云睿看着他装傻充愣的模样,也不气恼,反而微微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股淡淡的兰花幽香,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成熟女子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李承泽的鼻腔。
“承泽,明人不说暗话。”李云睿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要用‘罗网’。”
此言一出,正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承泽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但眼底的温度却一点点降至冰点。他缓缓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罗网?”
李承泽故作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姑姑莫不是在开玩笑吧,侄儿成日里闭门读书,怎么会和那些江湖草莽扯上关系?”
“承泽,在姑姑面前,就不用演这出戏了吧?”
李云睿轻笑出声。
“姑姑果然聪慧过人,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李承泽没有再否认,而是换上了一副无奈的表情,笑着问道:“侄儿很好奇,姑姑要用这把见不得光的刀,想要做什么?”
“这就不用你管了。”
李云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语气也变得生硬了几分,“你只需要告诉我,这笔交易,你做是不做?”
“既然是交易……”
李承泽身子向后一靠,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李云睿那曼妙的身段上打量了一番,“那姑姑又能付出什么呢?罗网的杀手,出场费可是很高的。姑姑前段时间才从我这儿拿走了一百万两,总不至于今日就想空手套白狼吧?”
长公主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淡淡一笑。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地将茶杯推到一边,然后绕过宽大的紫檀木茶几,一步步走到李承泽的身前。
水蓝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仿佛一朵盛开在清晨的蓝色妖姬。
她在李承泽的椅子旁停下,微微弯下腰。那张绝美的脸庞几乎贴到了李承泽的面前,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她伸出那只保养得极好、宛如羊脂白玉般的手,轻轻抚上李承泽的脸庞。
冰凉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动,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触感。
她的眼神迷离而魅惑,声音更是柔媚入骨:
“想要什么……随你。”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足以让这世上绝大多数男人瞬间失去理智,甘愿为她赴汤蹈火。
然而,李承泽的眼神却依旧清明如水,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嘲弄。
他突然抬起手,一把抓住了李云睿那只正在他脸上作乱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李云睿的手腕微微发红,让她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头。
“姑姑,这筹码确实很诱人。”
李承泽看着她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充满遗憾的苦笑,“只可惜,侄儿无福消受。而且,姑姑恐怕是误会了一件事情。”
他松开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云睿,压低了声音:“罗网,并不受我所控。”
“什么?”李云睿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姑姑真以为,凭我一个连京都都没有出过的皇子,能培养出那么多九品甚至半步大宗师的绝顶杀手?”
李承泽背着手,在大厅里踱了两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与罗网,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而非主仆。”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云睿,摊了摊手:“所以,我可和姑姑做不成这个交易。我没有权力命令他们去为姑姑杀人。”
她笑得更加灿烂了,刚才那番话不过是试探李承泽而已,她也和庆帝和陈萍萍一样不相信李承泽会是罗网的主人。
她缓缓上前一步,再次贴近李承泽。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手去抚摸他的脸,而是缓缓俯下身,伸出双臂,轻轻搂住了李承泽的脖颈。
她将下巴搁在李承泽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带着一丝蛊惑和强势:
“既然你指挥不动他们……”
李云睿的声音极轻,却仿佛带着钩子,“那能不能……给姑姑我,引荐一番?”
李承泽任由她搂着自己的脖子,感受着那具柔软娇躯传来的温度,他的眼神却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正厅外那片深邃的天空,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弧度。
他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到了李云睿那晶莹剔透的耳垂上。
“好啊。”
他淡淡一笑,在李云睿的耳边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听到这个回答,李云睿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她松开手,后退了半步,看着李承泽的眼神中充满了喜色。
“承泽,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未来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姑姑,姑姑绝不推辞。”
李云睿毫不吝啬地画着大饼,
“那就多谢姑姑了。”李承泽恭敬地拱了拱手,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只是,罗网的首领行踪诡秘,脾气古怪,我需要时间去联系他。今夜子时,城外十里亭,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李云睿理了理裙摆,“今夜子时,本宫准时赴约。”
“姑姑,我想作画。”
“好。”
李云睿点了点头,李承泽起身,两人来到书房,李云睿走到书桌前开始研磨,李承泽看着温顺的李云睿,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走过去坐在椅子上,拿起笔杆,在宣纸上作画。
画完之后,将画交给李云睿,李云睿看了一眼画后,拿着画离开。
“殿下。”
不知何时,赵高那宛如幽灵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李承泽的身后。
“长公主殿下怕是想要鸠占鹊巢,将罗网收入囊中。”赵高的声音中透着一丝阴冷的杀意,“要不要属下今夜在十里亭设伏,直接将她……”
说着,赵高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不用。”
李承泽转过身,走到茶几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大红袍,随手泼在了地上。
“我看看她想要用罗网干什么”李承泽眼神冷酷。
“传令给掩日。”
李承泽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威严,“今夜子时,十里亭。让他去见见我这位好姑姑。”
“属下遵命。”赵高领命。
李承泽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
夜幕降临,乌云遮月。
京都城外十里亭,四周荒草丛生,夜风吹过,发出阵阵如鬼泣般的呜咽声。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在十几名黑衣护卫的簇拥下,悄然停在了十里亭外。
马车帘子被一只玉手掀开,披着一件黑色大氅的李云睿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她环顾四周,眉头微蹙。这荒郊野岭的阴森气氛,让她感到十分不适。
“长公主殿下,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殿下莫不是在耍我们?”一名心腹护卫首领上前,警惕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不会。”李云睿冷哼一声,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迈步走进破败的十里亭中,“罗网是杀手,自然不会选在什么高雅之所见面。等着吧。”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就在李云睿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拂袖而去之时。
“沙沙……”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护卫首领瞬间拔出长刀,厉喝一声:“什么人!站住!”
十几名护卫立刻将李云睿护在中间,刀剑出鞘,严阵以待。
然而,黑暗中走出的,却只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全身笼罩在厚重的黑色铠甲之中,脸上戴着一副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人类情感的血色眼眸。
他的手中,倒提着一把暗红色的宽刃巨剑。剑身之上,隐隐流转着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红光芒,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毁灭气息。
掩日!
随着掩日的靠近,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几度,一股宛如实质般的杀气如同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
“砰!砰!砰!”
那十几名平日里在宫中也算得上高手的护卫,在这股恐怖的杀气压迫下,竟是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有几人甚至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手中的刀剑都握不住了。
半步大宗师的威压,绝非这些凡夫俗子所能承受!
李云睿虽然没有武功,但也被这股恐怖的气势逼得呼吸困难,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死死地抓住身边侍女的手臂,强作镇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宛如从地狱走出的魔神。
“你……就是罗网的首领?”李云睿强行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高声问道。
掩日在距离十里亭还有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掩日剑,剑尖直指李云睿。
“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