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随手接过赵高奉上的拜帖,并没有急着打开。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惺忪睡意的桃花眼,此刻正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在罗网未出现之前的天下第一刺客。
影子也在看着李承泽,不过他却是垂着眸,他有着自己的傲气。
但在今日,在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屠戮的二皇子府中,影子却感觉不到自己作为“猎手”的优势。
相反,他感觉自己像是主动走进了一座深不见底的魔窟,周围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他,随时准备将他撕成碎片。
李承泽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拜帖边缘的暗纹,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陈院长真是客气了。本王不过是嫌弃府里蚊虫太多,随手打扫了一下院子,怎么就惊动了老院长他人家,还特意派你这尊大神亲自跑一趟?”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翻开了那份拜帖。
拜帖上的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却依然凌厉的骨相,正是陈萍萍的亲笔。
上面只有寥寥两行字:
“春雷惊蛰,万物生发。殿下院中杂草既除,待半月期满,老跛子当亲自登门,讨一杯新茶,赏一院春色。”
李承泽看着这两行字,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最后竟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李承泽随手将拜帖扔在面前的小几上,端起惊鲵刚刚倒好的一杯西域葡萄酒,轻轻摇晃着透明的水晶杯,“老院长这是在告诉我,他知道这院子里的‘杂草’是我拔的,而且,他还想亲自来看看,我这院子里,到底种了些什么能吃人的奇花异草?”
影子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虽然一直平视着前方,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李承泽身后的赵高,以及那个正在剥葡萄的侍女惊鲵身上。
太危险了。
这是影子作为一个顶尖刺客的直觉。
那个剥葡萄的侍女,虽然收敛了气息,但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剑意,纯粹、冰冷、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感。
那不是用来比武切磋的剑法,那是为了杀戮而生的剑道。影子甚至觉得,如果自己对上那个侍女,想要取胜,恐怕也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而更让影子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个身穿暗红色长袍、面容阴柔的中年男子。
赵高。
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黑洞,将周围所有的光线和生机都吞噬殆尽。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阴冷、黏稠、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恶意,让影子想起了深渊中结网等待猎物的巨大毒蛛。
“九品上……不,这种感觉,甚至已经触碰到了那层膜……”影子心中暗自震惊。他本身就是九品上的巅峰,距离大宗师只有一步之遥,但他在这红袍男子身上,竟然感受到了一种能够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压迫感。
除了这两个明面上的高手,影子还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庭院四周,在那些假山、回廊、屋脊的阴影处,至少还隐藏着十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
每一道气息,都不弱于八品!而且他们隐匿气息的手法极其高明,若不是影子天生对杀气敏感,恐怕根本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难怪……”影子心中恍然。难怪陛下和鉴查院安插在这里的三十六名精锐密探,会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全军覆没。有这样一张恐怖的天罗地网笼罩着,别说是三十六个密探,就算是三百个,也是有去无回。
“回去告诉陈院长。”李承泽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随手将水晶杯丢在草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影子,看向了鉴查院所在的方向,眼神中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就说他的拜帖,本王收下了。半个月后,本王禁足期满,二皇子府的大门,随时为老院长敞开。到时候,本王定会准备好上等的大红袍,好好款待他老人家。”
说到这里,李承泽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森然:“不过,还请老院长来的时候,务必走正门。本王这府里,最近刚换了一批看家护院的狗,脾气不太好。若是有人不长眼,非要翻墙钻洞,到时候若是被狗咬死了,本王可不负责赔偿。”
影子微微低头,声音依旧沙哑而冰冷:“殿下的话,我一定带到。告辞。”
说罢,影子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不送。”李承泽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重新躺回了躺椅上,闭上了眼睛。
赵高看着影子离去的背影,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森寒的杀机,他微微俯下身子,在李承泽耳边低声说道:“殿下,此人身法诡异,实力极强,且对杀气极为敏感。若是留着他,日后恐成大患。要不要奴婢派掩日去……”
“不用。”李承泽闭着眼睛,打断了赵高的话,“影子是陈萍萍的命根子,现在还不是跟鉴查院彻底撕破脸的时候。更何况,留着他回去报信,才能让陈萍萍和父皇知道,我这府邸卧虎藏龙。”
李承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的,就是让他们忌惮,让他们猜疑。在这个局里,谁先摸不清对方的底牌,谁就输了一半。”
……
二皇子府外。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仿佛是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隔绝开来。
影子站在空旷的街道上,春日的阳光洒在他的黑袍上,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那股寒意。
一阵微风吹过,影子猛地打了个寒颤。
直到这时,他才骇然发觉,自己贴身的内衣,竟然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冰冷刺骨。
多少年了?
自从他多年前在那山谷中见过了袁天罡后,他就再也没有体会过这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但在刚才那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里,在那座看似平静的二皇子府中,他竟然真真切切地再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太可怕了……”影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骇浪,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鉴查院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必须尽快将自己在这座府邸里的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汇报给陈萍萍。
……
鉴查院,深处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昏暗书房内。
陈萍萍依旧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沙漏里细沙流淌的轻微声响。
突然,书房角落的阴影一阵蠕动,影子的身形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陈萍萍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问道:“回来了?贴子送到了?”
“送到了。”影子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如果仔细听,就能察觉到他语气中那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二殿下说,他应下了。半月后禁足期满,随时恭候院长大驾。他还说……”
“他还说什么?”陈萍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炬。
“他还说,让您去的时候务必走正门。他府里刚换了一批看家护院的狗,脾气不好,若是有人翻墙钻洞被咬死了,他不负责。”影子将李承泽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陈萍萍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个李承泽!好个二殿下!”陈萍萍笑得连眼泪都要出来了,他用力拍打着轮椅的扶手,“这小子,藏得可真够深的!这一朝露出獠牙,竟然敢直接威胁起我这个鉴查院的老跛子来了!有趣,太有趣了!”
笑了好一会儿,陈萍萍才渐渐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冷酷:“看来,咱们这位二殿下,是真的羽翼丰满了。说说吧,你在他府里,都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
影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将那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准确地表达出来。
“很强。强得超乎想象。”影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刚一踏入府门,就被至少十五道以上的杀机锁定。这些杀机的主人,每一个都不弱于八品,而且他们极其擅长隐匿和暗杀,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我天生敏感,根本发现不了。”
陈萍萍的眼神微微一凝:“十五个八品以上的暗杀高手?你确定?”
“确定。”影子点了点头,“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站在二殿下身边的两个人。”
“哦?”陈萍萍来了兴致,“仔细说说。”
“一个是侍女打扮的女子,那女子的剑意极其纯粹,如果我与她交手,胜负……在五五之数。”
陈萍萍的手指猛地停顿了一下。
影子的实力他是最清楚的,能让影子给出“五五之数”的评价,那个侍女,绝对是九品上的顶尖存在。
“另一个呢?”陈萍萍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另一个,是一个身穿暗红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阴柔,像是个太监。二殿下称他为赵高。”说到这个名字,影子的身体不可察觉地微微紧绷了一下,“这个人……非常恐怖。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张巨大的、浸透了鲜血的蜘蛛网。他的气息阴冷、黏稠、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恶意。我有一种直觉,如果他出手,我可能……走不出那座庭院。”
“嘶——”
饶是以陈萍萍的城府,听到这句话,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能让天下第一刺客影子说出“走不出庭院”这种话,那个赵高的实力,难道已经……
“大宗师?”陈萍萍死死盯着影子。
“不,不是大宗师。”影子摇了摇头,“大宗师的气息是浩瀚如海,与天地融为一体。而这个人,他的气息是纯粹的内敛和破坏。他没有突破那层膜,但他绝对拥有杀死九品上高手的实力,甚至……可能拥有抗衡大宗师的某种手段。”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萍萍靠在轮椅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地运转着。
十五名八品以上的暗杀大师。
一名顶尖的九品上女剑客。
一名实力深不可测、疑似拥有抗衡大宗师手段的红袍男子。
这是一股多么庞大、多么恐怖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这股力量,在此之前,鉴查院竟然一无所知!
“蜘蛛网……赵高……”陈萍萍喃喃自语,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罗网!‘天罗地网,无孔不入’……他们竟然藏在二皇子的府里!”
陈萍萍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原本以为,二皇子只是暗中培养了一批死士,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承泽手里握着的,竟然是那一支足以颠覆京都格局的恐怖杀戮机器!
“这绝对不是李承泽自己能培养出来的势力。”陈萍萍断然说道,“他才多大?他就算打娘胎里开始招揽高手,也不可能在鉴查院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攒出这么大家底。更何况,像赵高、惊鲵这种级别的高手,怎么可能轻易臣服于一个没有根基的皇子?”
影子问道:“院长的意思是……”
“合作。或者说,是某种盟约。”陈萍萍的手指再次在扶手上敲击起来,“这个‘罗网’,选中了二皇子何其合作。”
陈萍萍猛地一拍轮椅扶手,厉声喝道:“备车!我要立刻进宫面圣!”
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皇子争储的范畴。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罗网想要插手皇室争斗!
……
皇宫,御书房。
庆帝正穿着一件宽松的常服,盘腿坐在宽大的御案后。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全神贯注地雕刻着一支白羽箭的箭镞。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位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倒像是一个专注的匠人。
“陈萍萍,你不在你的鉴查院里抓老鼠,怎么跑朕这里来做什么?”庆帝没有抬头,一边仔细地打磨着箭镞上的倒刺,一边随口问道。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被小太监推到了御案前。他挥了挥手,示意太监退下,然后微微躬身,神色凝重地说道:“陛下,臣来,是为了二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