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京都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范府内已有了些许动静。
范闲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推开了房门。
一夜的枯坐并没有让他显得憔悴,反而让他那双眸子显得越发清亮,像是一把刚刚磨砺过的刀锋。
他想不通李承泽的底牌,但他想通了一件事——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既然这京都的浑水已经没过了膝盖,那就不妨潜下去,看看水底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正厅内,范建正端着一碗热粥,见范闲进来,动作微微一顿。
“想清楚了?”范建放下粥碗,语气平淡,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范闲拉开椅子坐下,也不客气,抓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却坚定地说道:“想清楚了。爹,我要入朝。”
范建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可知这朝堂是什么地方?那是杀人不见血的修罗场。你昨日在太学虽然出尽了风头,但也彻底得罪了太子。二皇子看似护着你,实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他才是最想你死的那个,此时入朝,便是身处漩涡中心。”
“我知道。”范闲咽下口中的食物,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范建,“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在陛下给我和林婉儿订婚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旋涡之中了,不过陛下既然把我这颗棋子丢进了棋盘,肯定就不会把我当一个走卒,随手可弃,
而我也没打算只做一个过河卒。我想知道我娘当年是怎么死的,我想知道这京都到底谁是人谁是鬼,更想知道……我身上有什么是值得陛下看重的。”
范建看着眼前这个与那个女子有几分神似的少年,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雏鹰终究是要自己飞的。”范建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推到范闲面前,“这是户部的腰牌,你若需要……”
范闲却摇了摇头,将腰牌推了回去,笑道:“爹,这腰牌您收着。既然是陛下布的局,他自然会给我安排位置。我若是靠着您的荫蔽进去,反倒落了下乘,也看不清陛下的真意了。”
范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既如此,万事小心。记住,在京都,有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接下来的几日,范闲并没有急着四处钻营,而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太学里“教书育人”。
当然,这个“教书”的方式有些特别。他每日里也不讲经义,只是偶尔兴致来了,便在黑板上写下一两首惊世骇俗的诗词,或是讲几个光怪陆离的故事。
《登高》、《春望》、《锦瑟》……
一首首在这个世界闻所未闻的千古绝句,通过太学学子们的口,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诗仙”之名,不胫而走。
范闲很清楚,在这个时代,名声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名声越响,庆帝用起来就越顺手,太子想动他就越忌惮,而那个深不可测的二皇子……或许也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直到这一日,一张烫金的请帖送到了范闲手中。
“靖王府诗会?”范闲看着请帖上的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看来,这第一步棋,有人替我走了。”
……
皇宫,御书房。
庆帝一身宽松的白袍,头发随意披散着,正低头打磨着手中的箭头。
“陛下。”侯公公迈着碎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密奏,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学那边传来的消息,范闲这几日……很是安分,除了写诗,便是睡觉。”
“安分?”庆帝吹了吹箭头上的铁屑,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这小子若是安分,那这京都就没有不安分的人了。那首《将进酒》,朕看了,狂,很狂。‘天生我材必有用’,嘿,他这是在告诉朕,他这块材,朕得好好用。”
侯公公赔笑道:“小范大人才华横溢,确实是难得的良才。”
“良才?”庆帝将箭头对准了窗外的阳光,眯起眼睛,“是良才,也是磨刀石。承乾那边如何了?”
提到太子,侯公公的身子压得更低了:“回陛下,太子殿下自太学归来后……发了很大的脾气,砸了不少东西。听说……还把郭保坤骂了一顿。”
“废物。”庆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当了这么多年储君,和老二斗了这么多年,依旧喜怒形于色,被老二几句话就激得失了分寸,这点城府,还不如范闲那个乡下子。”
侯公公不敢接话,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老二呢?”庆帝突然问道,语气中多了一丝探究,“他在做什么?”
“二殿下……”侯公公犹豫了一下,说道,“二殿下这几日除了在府里看书吃葡萄,便是……去了醉仙居。”
“醉仙居?”庆帝眉头微挑,随即轻笑一声,“这老二,倒是越活越潇洒了。随他去吧,朕倒要看看,这几只猴子,能给朕翻出什么跟头来。”
……
东宫。
“混账!都是混账!”
李承乾一把将桌上的名贵瓷器扫落在地,碎片飞溅,吓得周围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那个范闲,不过是个乡野村夫,竟敢在太学公然羞辱孤!还有老二……李承泽!”李承乾面容扭曲,眼中满是怨毒,“他竟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孤算什么东西?!”
郭保坤跪在地上,脸上还贴着膏药,颤声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那二皇子嚣张跋扈,陛下定会看在眼里的。如今范闲名声大噪,我们若是此时动手,恐怕会惹来非议……”
“非议?孤是太子!未来的皇帝!杀个臣子还需要看谁的脸色?”李承乾怒吼道,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虽然暴躁,但并不傻。
父皇的态度暧昧不明,二皇子势力庞大,还有那个范闲……
“靖王府的诗会……”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郭保坤,你安排一下。既然他在太学让孤丢了面子,那孤就在诗会上,让他身败名裂!文斗不行,那就来武的!我就不信,他一个乡下长大的野种,还能翻了天不成!”
……
就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之时,李承泽却坐着一辆低调的马车,来到了流晶河畔。
流晶河,京都最繁华的销金窟。画舫林立,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美酒的香气。
醉仙居,便是这流晶河上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李承泽今日依旧是一身紫衣,脸上带着半截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和那张总是挂着慵懒笑意的嘴。
他没有带谢必安,只带了两个身穿黑衣、气息内敛的随从罗网中的杀手,虽然只是地字级,但放在江湖上也是一流好手。
“这位爷,咱们醉仙居今日客满了,您看……”门口的龟公见李承泽面生,又遮着脸,刚想上前阻拦。
李承泽随手丢出一块金锭,精准地落入龟公的怀里。
“我要见司理理。”
龟公掂了掂金锭的分量,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但随即又露出一丝为难:“爷,理理姑娘可是咱们的头牌,轻易不见客的,而且今日已经有几位贵人在排队了……”
李承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
身后的一名黑衣人瞬间上前一步,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笼罩了龟公。
龟公只觉得浑身一僵,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带路。”李承泽声音冰冷。
龟公吓得腿一软,哪里还敢废话,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爷您楼上请,小的这就去通报!”
醉仙居顶楼,一间雅致的厢房内。
司理理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眼中却闪过一丝疲惫和忧虑。
她是北齐潜伏在南庆的暗探,也是这醉仙居的花魁。平日里迎来送往,周旋于权贵之间,搜集情报,这些她都能轻松应对,主要的是她有一种感觉自从她来到这京都就好像暗中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姑娘,有位贵客点名要见您。”门外传来龟公颤抖的声音。
司理理眉头微蹙,调整了一下情绪,恢复了那副柔媚入骨的模样,轻声道:“让他进来吧。”
房门推开,李承泽缓步而入。
他环视了一圈这充满女儿香气的闺房,最后目光落在司理理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果然是人间尤物,难怪能把这京都的男人们迷得神魂颠倒。”
司理理起身,盈盈一拜,声音软糯:“公子谬赞了。不知公子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李承泽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放在鼻尖闻了闻:“茶是好茶,可惜泡茶的人,心不静。”
司理理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到李承泽对面坐下,以此掩饰心中的不安,笑道:“公子说笑了,理理在这醉仙居,每日迎来送往,心若是不静,早就乱了。”
“是吗?”
李承泽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面具,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北齐暗探,司理理姑娘。”
轰!
简单的一句话,在司理理耳边如同惊雷炸响!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剧烈收缩,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握紧了一枚毒针,浑身紧绷,杀意在一瞬间爆发。
“公子在说什么?理理听不懂。”司理理强作镇定,但声音已经带了一丝颤抖。
“听不懂?”李承泽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我说点你能听懂的。”
“你的弟弟,还在北齐皇宫里当质子吧?”
司理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的杀意瞬间被惊恐取代。这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她不得不为北齐皇室卖命的根本原因。
“你……你到底是谁?!”司理理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李承泽,声音尖锐。
李承泽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黑色的铁牌,上面刻着一只狰狞的蜘蛛。
“罗网。”
李承泽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听说过吗?”
司理理看着那块令牌,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罗网之名多年前一经出世便在江湖和朝堂上掀起的血雨腥风,更是有大宗师存在的江湖第一杀手组织,手下杀手遍布天下,她身为情报人员,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是罗网的人?”司理理心中暗暗警惕,但并没有多少惧怕,因为在大庆,北齐密探和罗网杀手的待遇是一样的。
“我是罗网的主人。”
李承泽那张冰冷的青铜面具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声音低沉沙哑,经过刻意的伪装,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罗网……之主?”
司理理瞳孔猛地一缩。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唯独没想到,眼前这个掌控着那个令江湖朝堂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的人,竟然亲自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黑衣人身体微微前倾,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我要你,做我的一条狗。”
“你能救我弟弟?”司理理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随即又变成了深深的怀疑,“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现在的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李承泽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司理理面前,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一股恐怖的窒息感瞬间笼罩了司理理,那是实打实的死亡气息。
在这个神秘的黑衣人面前,她引以为傲的手段和毒术仿佛成了笑话。
黑衣人语气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只要我想,这天下没有罗网渗透不进的地方,也没有罗网救不出的人。”
说着,他随手甩出一枚玉佩,放在桌子上。
看到玉佩的那一刻,司理理彻底崩溃了。
那是她弟弟随身携带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