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居,大堂内。
“啪!”
一声脆响,一本破旧的书籍被狠狠掼在地上,书页散落,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沾染了灰尘。
“哪来的穷酸措大,也配读《石头记》?”
郭宝坤一身锦衣华服,手里摇着折扇,满脸嫌恶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年轻书生。他身后的一众家丁护卫也是一脸凶相,将那书生团团围住。
那书生衣衫洗得发白,此刻满脸通红,眼中含泪,想要去捡地上的书,却被郭宝坤一脚踩住了手背。
“啊!”书生痛呼出声。
“这《石头记》乃是宫中流传出来的神作,字字珠玑,也是你这种下贱胚子能看懂的?”郭宝坤脚下用力,碾了碾,冷笑道,“拿着这种低劣的手抄本,简直是污了本少爷的眼!给我打,让他长长记性,以后这种高雅之物,不是他这种人能碰的!”
周围的食客虽然面露不忍,但碍于郭宝坤礼部尚书之子的身份,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就在家丁们撸起袖子准备动手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书写出来,不就是让人看的吗?若是只给权贵看,那这书里的道理,岂不是都喂了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少年正坐在那里。他穿着普通,手里拿着一双筷子,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正一脸平静地看着这边。
正是范闲。
郭宝坤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范闲,眉头紧锁:“你又是谁?敢管本少爷的闲事?”
范闲耸了耸肩,指了指地上的书生:“路见不平,拔刀……哦不,拔嘴相助罢了。这位公子,书是圣贤道理,也是人间烟火,分什么高低贵贱?你这般行径,怕是连那写书之人的脸都给丢尽了。”
“放肆!”
郭宝坤勃然大怒,他平日里最恨别人说他不懂装懂,此刻被一个乡野少年当众教训,顿时觉得颜面扫地。他猛地合上折扇,指着范闲的鼻子骂道:“哪里来的野小子,一点规矩都不懂!今日我就替你家大人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
“嘘——”
范闲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在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完全无视了暴怒的郭宝坤。
郭宝坤一愣,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气氛弄得有些发懵。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一阵细微的“嗡嗡”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是一只苍蝇。
这只不知死活的苍蝇,在初夏的闷热空气中盘旋,一会儿落在桌角,一会儿绕着郭宝坤的鼻尖飞舞,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郭宝坤皱了皱眉,正要挥手驱赶。
就在这一瞬间!
范闲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随意。他只是轻轻抬起手,手中的筷子如同两条灵动的游龙,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没有风声,没有杀气。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闻的——
“啪。”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郭宝坤挥到一半的手僵在空中,眼睛瞪得滚圆。
只见范闲手中的筷子尖端,正稳稳地夹着那只苍蝇。苍蝇的翅膀还在微微颤动,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那两根竹筷的束缚。
范闲看着筷子上的苍蝇,叹了口气,一脸嫌弃地说道:“吃饭的时候有苍蝇,真的很倒胃口啊。就像……某些只会嗡嗡叫的人一样。”
说着,他手腕一抖,那只苍蝇便被甩到了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这……”
郭宝坤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是权贵子弟,虽然自己功夫稀松平常,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能用筷子夹住飞行中的苍蝇,这需要何等的眼力?何等的手劲?何等的控制力?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乡野少年能做到的!
这分明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郭宝坤身后的护卫们也是面色大变,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如临大敌地盯着那个依旧笑眯眯的少年。
二楼雅间。
透过半开的窗棂,李承泽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精彩。”他轻轻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一手‘夹苍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霸气侧漏。必安,若是你,能做到吗?”
谢必安怀抱长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楼下:“能。但我会把苍蝇切成两半。”
“太血腥了,不好,不好。”李承泽摇了摇头,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赤着的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随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走吧,戏看够了,该咱们登场了。不然这郭宝坤怕是要被吓尿裤子了,这枚棋子,留着还有用。”
楼下大堂。
郭宝坤此刻确实有些骑虎难下。打吧,看对方这露的一手,自己带的这几个人未必是对手;不打吧,狠话都放出去了,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以后在京都还怎么混?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一道慵懒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哟,这不是郭编撰吗?大中午的,火气这么大?”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黑底金纹长袍的青年缓缓走下楼梯。他长发随意披散,面容俊美妖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竟然没有穿鞋,赤着一双白净的脚,踩在微凉的木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怀抱长剑、面容冷峻的剑客。
看到来人,郭宝坤原本惊慌失措的脸上瞬间涌现出狂喜之色,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虽然他是太子一方的,平日里唯太子马首是瞻,跟二皇子并不对付。
但在这种被“外地人”欺负、且对方武力值不明的危急关头,同为皇室宗亲、且在京都权势滔天的二皇子,无疑是他目前唯一的靠山。
“二殿下!二殿下您来得正好!”
郭宝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李承泽面前,躬身行礼,指着范闲告状道:“殿下,此人……此人目无王法,当众羞辱朝廷命官,还……还意图行凶!您可要为微臣做主啊!”
李承泽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谄媚与惊恐的郭宝坤,心中暗笑。
这郭宝坤虽然是个蠢材,但蠢得可爱,蠢得有韧性。在原著里,前期给范闲送经验,后期却在北齐成了个为了救父而忍辱负重的“义士”,甚至还莫名其妙地成了统领北齐暗探的“谍报之王”。
既然自己要跟庆帝和太子下棋,这棋盘上的棋子,自然是多多益善。郭宝坤这种人,留着当个搅屎棍,或者日后扔到北齐去恶心一下战豆豆,也是极好的。
想到这里,李承泽伸出手,竟然亲自扶起了郭宝坤。
“郭编撰言重了。”李承泽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语气亲切得让郭宝坤受宠若惊,“大家都是京都的体面人,何必跟一个初来乍到的少年郎一般见识?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说我们京都人欺负外乡人?”
郭宝坤愣住了。
他本以为二皇子会趁机奚落他一番,或者干脆袖手旁观。没想到二皇子竟然如此“深明大义”,还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殿下教训得是!是微臣……微臣孟浪了。”郭宝坤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心中对太子的忠诚度瞬间动摇了一下——太子平日里对他呼来喝去,何曾像二殿下这般温言细语?
李承泽拍了拍郭宝坤的肩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郭大人,这范闲毕竟是范尚书的私生子,又是陛下指婚给晨郡主的人。你今日若是真动了他,父皇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听本王一句劝,来日方长。”
郭宝坤闻言,冷汗瞬间下来了。
是啊,这范闲背后可是有皇命在身的!自己刚才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光顾着耍威风了!若真伤了范闲,坏了陛下的赐婚,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多谢殿下提点!多谢殿下救命之恩!”郭宝坤压低声音,感激涕零,身体都有些颤抖。
“行了,你先退下吧。改日有空,来我府上喝茶。”李承泽挥了挥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是!微臣告退!”
郭宝坤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跑了,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范闲一眼,但那眼神怎么看都有些色厉内荏。
处理完郭宝坤,李承泽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依旧坐在桌边、纹丝不动的少年身上。
范闲也在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闪烁。
范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虽然刚进京,但也做过功课。眼前这位不穿鞋、气质阳刚英武的青年,必然就是那位与太子分庭抗礼多年的二皇子李承泽。
但让范闲感到心惊的,不是李承泽的身份,而是他身后那个抱剑的冷面人。
就在刚才李承泽走近的一瞬间,范闲感觉到一股极其锋锐的气息锁定了自己。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又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剑抵在了喉咙口。
“好快的剑意……”范闲心中暗凛,“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剑破光阴’谢必安?”
虽然心中警惕,但范闲面上却丝毫不露怯。他放下筷子,站起身,对着李承泽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草民范闲,见过二殿下。”
李承泽上下打量着范闲,目光肆无忌惮,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
“你就是范闲?”
李承泽赤着脚走到范闲桌前,也不客气,直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听说你要娶婉儿?”
范闲眉毛一挑,没想到这位二皇子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陛下旨意,草民不敢不从。”范闲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敢不从?”李承泽嗤笑一声,身体前倾,盯着范闲的眼睛,“我看你胆子大得很。刚才那一手夹苍蝇,可是把郭宝坤的魂都吓飞了。怎么,在澹州杀过人?”
范闲心中一跳,这二皇子的眼神太毒了,仿佛能看穿人心。
“殿下说笑了,澹州民风淳朴,草民平日里也就杀杀鸡,宰宰鱼。”范闲打着哈哈。
“杀鸡宰鱼?”李承泽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也是,有些人,在某些人眼里,和鸡鱼也没什么分别。”
他指了指门外郭宝坤离去的方向,意有所指。
随后,李承泽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幽怨:“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你。”
范闲一愣,没想到对方这么直白:“呃……草民惶恐,不知哪里得罪了殿下?”
“婉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李承泽眼神复杂地看着范闲,“我为了治她的病,翻遍了古籍,寻遍了名医。好不容易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结果父皇一道旨意,就要把她嫁给你这个素未谋面的私生子。你说,我该不该讨厌你?”
范闲沉默了。他能感觉到,李承泽这话里有几分真情实意。
“不过……”李承泽话锋一转,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刚才看了你的身手,又看了你的胆色,还行,不过嘛,婉儿是我的,你还不配觊觎。”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屑。
“范闲,京都这潭水很深,王八很多。郭宝坤只是个小虾米,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藏着呢。”
李承泽走到范闲身边,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太子想杀你,长公主想杀你,我想杀你,甚至……还有很多人想杀你。你这把刀,若是磨得不够快,可是会折断的。”
范闲眼神一凝,低声道:“殿下这是在提醒我?”
“不,我是在看戏。”李承泽直起腰,哈哈一笑,声音清朗,“这京都太无聊了,好不容易来了个有意思的人,我可不希望你死得太早。那样的话,这出戏就不好看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门外走去。
谢必安冷冷地看了范闲一眼,转身跟上。
走到门口时,李承泽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范闲,指了指自己的脚:
“对了,下次见面,记得请我吃葡萄。”
看着李承泽主仆二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范闲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把想要杀人这话,正大光明的说出来,这二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