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考前几日,丹州府骤然涌来大批的学子,街头巷尾,客栈茶肆,随处都能见到三三两两的青衫学子。
各家客栈早早挂出满客的牌子,街面上挑着书箱、寻住处的学子络绎不绝。
如意客栈三楼,岑傅几人斜倚楼栏闲聊,在他们左右相隔不远的地方,也有好几名青衫学子正在聊歌赋诗词。
看到楼熙熙攘攘的下赶考学子,欧阳牧感慨,“感觉今年参考的学子比往年还多。”
“好像往年的考试你参加过似的。”陆章打趣,视线也跟着看往楼下正满大街寻住处的学子,面上多了几分庆幸,“还好咱们来得早,不然那些找不到住处的学子,也有咱们一份。”
欧阳牧认同点头,“多亏岑兄有先见之明。”
岑傅闻言笑了笑,“我也没想到会有如此的多的参考学子,当时只是想着来早些,总归是有备无患。”
几人又闲聊打趣了几句,欧阳牧看向城门方向,语气中带了几分叹,又带了几分忧,“这眼看后日就要开考,叶兄怎么还没来?”
他们是半月前报名时来的府城。
当时想着丹平县距离丹州府的路程不近,一来一回太麻烦,索性就直接住在府城,待考完试,放榜后再回去。
不过他们嫌麻烦,叶戚却不嫌麻烦,当日报完名,即便太阳已经落山,他是还死活要回去,怎么劝都劝不住。
时至今日,都没见到人半个影子。
“叶兄为何非要回去?”问话的是杨曦。
县考后,沈清落榜,杨曦便是后来加入他们联保的学子。
他是去年过的县考,同年在府考落榜。
虽加入了岑傅几人的联保小队,但甚少见到叶戚,只知叶戚是县案首,其余信息知晓甚少。
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很久了,按道理来说,叶戚这种县案首,应当比他们更加注重此次考试,但叶戚还非要在这紧要关头,不顾自身安危非要回家。
他实在想不出,家里到底能有什么事儿,比府考还重要。
“放不下他家里那位小男妻呗。”欧阳牧随口回答,语气平静得似是习以为常。
“什么?”
答案太出乎杨曦的意料,让他失态叫出了声,引得旁边那些正在交谈的学子不悦地看了过来。
顾不上冲周围的人赔礼,杨曦冲欧阳牧伸长了脖子,压低声音,不可置信道:“欧阳兄,你莫要同我说笑,我会当真的。”
欧阳牧见他这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我可没开玩笑,叶兄回家真是为了家里的小男妻,不信的话你可以问岑兄和陆兄。”
杨曦转头看向两人,见两人郑重点头,只听咔嚓几声,心里对叶戚县案首身份的滤镜碎了一地。
他一直认为,叶戚年纪轻轻考上县案首,定是清心向学、不近俗务,整日与笔墨为伴,将科考看得比什么都重。
没成想......
只觉叶戚此人好荒谬,竟为了此等小事,将府考如此不放心上。
欧阳牧知晓,杨曦心里对叶戚有着很大的敬佩之情,此时见他听闻此事,脸色变来变去,越发觉得好玩,来了劲儿,继续道:
“杨兄,这只是冰山一角,你是不知道,今年县考的时候,叶兄他那小男妻生病,他整夜整夜地熬夜照顾他那小男妻,把自已弄得憔悴不堪,临上考场的时候,还生了重病。”
杨曦越听脸上表情越复杂,眼底全是对叶戚的失望和不赞同。
成大事者,当以学业功名、前程仕途为重,怎能沉溺于儿女情长,因枕边人耽误了毕生大事?
此刻在杨曦心中,叶戚那县案首的光环荡然无存。
被情爱迷了心窍、轻重不分的人,即便在学识上有些天赋,也注定走不远。
“你们看,那是不是叶兄?”
正在此时,陆章突然出声,指着城门的方向,示意几人看。
三人纷纷看过去,延伸至城门口的街道上,一位身形劲瘦修长,身着玄色衣裳的少年,背着行李,正缓缓朝这边走来。
“好像真是叶兄!”欧阳牧伸长脖子,细细看了一番,惊喜道:“没错!就是叶兄!”
岑傅眼里笑意漫开,“总算是来了。”
陆章虽没说话,但也吐出一口轻松气。
这段时间虽没人说,但彼此心底都充斥着淡淡的忧。
一方面是作为朋友,对叶戚安危的忧,一方面是作为考生,对联保人能否及时到来,让他们顺利参考的忧。
“我下去接叶兄!”
欧阳牧说完,转身脚下生风地往楼下快步走去。
岑傅几人本也想去,但他们若是离开了,位置肯定就会被别的学子占去,便打消了想法,等着欧阳牧将人带上来,几人在好好畅聊一番。
楼下客站门口,欧阳牧一见到叶戚,脸上就绽开个大大的笑,“叶兄,你终于来了,可让我们好等啊!”
说话的同时伸手去接叶戚身上的行李。
“你们等我干甚?距离考试不是还有明日一天吗?”叶戚面上也带了笑,没同欧阳牧客气,将手中行李递给人一部分。
两人并肩往二楼的房间走。
早在报名那日,叶戚就定了一个月的房间,他虽没在这里住,但伙计每日都会上来简单清扫一番。
“岑兄几人呢?”
叶戚将自已的行李放在桌上,起身去推开窗户,透透房间内的沉闷空气。
“上面楼栏处喝茶闲谈。”欧阳牧也跟着去推开房间的另一扇窗户,“我们都在,就差你了。”
简单收拾了一番,叶戚同欧阳牧上楼去找岑傅几人。
刚见面,陆章就先开口打趣道:“叶兄,我还当你不打算来参加府考了。”
叶戚落座于岑傅旁边,笑着回道:“我若是不来,几位怕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吧。”
岑傅笑着接话,“生吞活剥不至于,顶多就是扒你一层皮罢了。”
欧阳牧竖起食指摇道:“不不不,以叶兄的战力,咱们被他扒皮还差不多。”
几人闻言,纷纷朗声笑了起来。
杨曦面上虽跟着笑,但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自听了欧阳牧的话后,他对叶戚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抵触和轻视。
其中还夹杂着他不愿不想承认的忮忌,为何这样对考试不重视的人,这样只顾儿女私情的人,竟也能考得县案首?
正在几人说笑间,伙计笑呵呵地上来询问:“几位士子,可需要用晚食?”
众人才发觉天边已挂了残阳。
没多商量,几人要了桌饭菜,还特意添了两壶清酒。
旁边的那些学子也皆要了饭菜和清酒,一时间,楼内酒香饭香交织,颇为热闹。
天边的云彩在落日的余晖下,散着层层叠叠的霞光异彩,如梦似幻,恍若仙境。
众人迎着晚风,观赏着远处缓缓垂落的残阳,面上皆带了融融笑意,有些来了兴致的学子,竟当众作起了诗歌。
有了人起头,附和者便接二连三,诵吟之声此起彼伏。
欧阳牧、杨曦两人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其中。
叶戚静静看着远处的云彩,面上笑意尽消,眉宇染着哀愁,眼中浓稠思念涌动不停,手中的清酒一杯接着一杯往嘴里灌。
古人常说,思念如日夜不停的潮水涌来。
本以为这是夸大的写法,如今切身体会后,才惊觉原是写实。
他的岁岁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他不在的这几日里,有好好吃饭睡觉吗?
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想到岁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待在家里,叶戚就觉心脏一阵一阵的发闷发疼,愧疚伴随着思念,将他的淹没其中,眼眶都隐隐有了发红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