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南忆春先移开了目光。
他垂下眼，轻轻嚼着嘴里的蜜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楚时岸也收回手，把蜜饯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南忆春嗯了一声，却没再伸手。
楚时岸看着他，忽然开口。
“太傅。”
“嗯？”
“朕今天说的那些话，”楚时岸顿了顿，“太傅不要放在心上。”
南忆春抬起头，看着他。
楚时岸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朕只是……”他说，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他只是什么？
只是忍不住？
只是藏不住了？
只是不想再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怎样。
他只知道，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南忆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陛下。”他说，“臣记住了。”
楚时岸一愣。
记住什么？
记住他说的那些话？
还是记住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南忆春没有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又拈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然后他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狡黠的光。
“陛下的蜜饯很好吃。”他说，“臣很喜欢。”
楚时岸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弯起的唇角，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他不知道他说的“很喜欢”是指蜜饯，还是指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此刻他的心情，很好。
好得他想笑。
于是他就笑了。
“喜欢就好。”他说，“朕让人再做。”
南忆春点点头，又拈了一颗。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吃，一个看，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对视一眼，偶尔相视一笑。
夜渐渐深了。
烛火燃尽了一根，福顺悄悄进来换了一根新的，又悄悄退了出去。
南忆春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一点泪光。
楚时岸看见了，轻声道：“困了？”
南忆春点点头，又摇摇头。
“陛下呢？”他问，“还不回去歇着？”
楚时岸没说话。
他不想回去。
他想就这么坐着，看着他，一直看着。
可他知道，他该走了。
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站起身，替他拢了拢披风。
“睡吧。”他说，“朕明日再来看你。”
南忆春点点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楚时岸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正轻轻攥着他的袖口。
“陛下。”南忆春说，声音轻轻的，“今晚，留下来吧。”
楚时岸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着榻上的人。
南忆春也看着他，眼里没有躲避，没有退缩，只有一片清澈的坦然。
“这龙榻这么大，”他说，唇角微微弯起，“臣一个人睡，有些冷。”
楚时岸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瑞凤眼，看着他那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那淡粉色的唇瓣，看着他那披散在枕上的乌黑长发。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太傅，”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南忆春点点头。
“臣知道。”他说，“臣想陛下留下来。”
楚时岸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弯下腰，把他整个人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了。
南忆春被他抱住，先是一愣，然后轻轻笑了。
他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陛下。”他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
楚时岸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他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能感觉到他清瘦的身体在自己怀里，能感受到他的温度透过层层衣料传过来。
他想，这辈子，值了。
就算是明天天塌下来，今天这一刻，也值了。
良久，他才松开他，低头看着他。
南忆春也抬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陛下今晚留下吗？”他又问。
楚时岸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宠溺，有无奈，有认命。
“留。”他说，“太傅开口了，朕怎么能不留。”
南忆春满意地点点头，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半的位置。
楚时岸看着他挪动时露出的那一截雪白的脖颈，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脱下外袍，搭在屏风上，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龙榻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可楚时岸躺下后，却觉得这龙榻太小了。
小到他稍微一动，就能碰到旁边的人。
他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
南忆春侧过身，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忍不住笑了。
“陛下紧张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楚时岸没说话。
他能不紧张吗？
他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现在就躺在他旁边，离他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能闻见他身上的桃花香，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能听见他轻轻的笑声。
他能不紧张吗？
南忆春见他不说话，又往他那边挪了挪。
楚时岸的身体更僵了。
“太傅，”他的声音紧绷，“别动。”
南忆春眨眨眼：“为什么？”
楚时岸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他。
那双瑞凤眼近在咫尺，眼尾微微上挑，眼里盛满了笑意，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他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在心里想，这个人，怎么会这么好看？
怎么会让他看一眼就心软，靠近一点就心跳，躺在一起就浑身僵硬？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南忆春看着他呆呆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
“陛下？”他唤。
楚时岸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手凉凉的，软软的，握在手里，像握住了一片云。
他握紧了些，没有放开。
“别闹。”他说，声音哑哑的，“睡觉。”
南忆春看着被他握着的手，又看看他那故作镇定的脸，轻轻笑了。
他没抽回手，就这么任他握着。
“好。”他说，“听陛下的。”
他闭上眼睛，唇角还带着笑意。
楚时岸侧过头，看着他的睡颜。
烛光映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清浅而绵长。
楚时岸看了他很久很久。
久到烛火又燃尽了一根，久到窗外的夜色渐渐淡去，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才轻轻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沉沉睡去。
殿外，福顺站了一夜。
他听见里面没传出什么动静，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忍不住想笑。
哎哟，这两个人啊。
他摇摇头，在心里默默感叹。
算了，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只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事，怕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福顺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烛火燃了一夜，此刻已快燃尽，只余一点微光摇曳。
他借着这点光往里看了一眼——龙榻上，两个人并排躺着，一个睡颜沉静，一个侧身对着另一个，一只手还握着那只手，握了一夜，竟还没松开。
福顺心里直抽抽。
哎哟喂，这可真是……
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皇上，该起了，早朝的时辰快到了。”
榻上的人动了动。
楚时岸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身旁人的睡颜。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舒展，呼吸清浅，唇角还带着浅浅的弧度，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他的手还握着他的，握了一夜，手心都沁出了薄汗，却舍不得放开。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松开手，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刚坐起来，衣袖就被拉住了。
他低头，看见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攥着他的袖口。
那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几乎发光。
然后是一张脸，从被子里探出来，睡眼惺忪，乌发散落，眉眼间带着刚醒来的慵懒。
“陛下要走了？”南忆春的声音哑哑的，带着睡意，像一只小猫在轻轻叫唤。
楚时岸的心又软了。
他俯下身，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嗯，去上朝。你再睡会儿。”
南忆春眨眨眼，没说话，却也没松开攥着他袖子的手。
楚时岸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等了一会儿，南忆春才开口，声音还是软软的：“臣也去。”
楚时岸一愣。
“去做什么？”他问，眉头微微皱起，“早朝又长又枯燥，那些大臣们叽叽喳喳的，说的都是些没意思的事。你去了做什么？不如在榻上多睡会儿，养养精神。”
南忆春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瑞凤眼半睁半闭着，眼尾微微上挑，眼里带着刚醒来的水光，亮晶晶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那目光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只小猫在用爪子轻轻挠他的心。
楚时岸被他看得心头发热，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太傅……”他的声音有些哑。
南忆春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意思明明白白：我要去。
楚时岸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
他轻叹一声，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声音里满是无奈和宠溺：“好，去。太傅说去，那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