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说,“陪臣用膳好不好?”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像一只小猫在用爪子轻轻挠他。
楚时岸的心又软了几分。
他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唇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好。”他说。
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南忆春得了这个字,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他往后一靠,靠在引枕上,披风滑落了些,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他也不管,就那么懒洋洋地靠着,看着楚时岸,像是在等什么。
楚时岸被他看得心头发热,连忙移开目光,转身往外走。
“朕让人传膳。”他说。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躺着别动。”他说,“鞋不许穿,地不许下。要是让朕看见你又光着脚跑出来——”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南忆春笑着点头:“知道了知道了,臣不动。陛下快去。”
楚时岸这才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靠在那里,披着他的披风,乌发散落,眉眼弯弯,正看着他。
见他回头,还冲他眨了眨眼。
楚时岸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那道让他心慌的目光。
他站在廊下,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都出了薄汗。
“皇上?”福顺迎上来,“您这是……”
“传膳。”楚时岸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送到这边来。”
福顺应了,转身要去吩咐,又被他叫住。
“等等。”
福顺回头:“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楚时岸顿了顿,道:“让人送双袜子过来。要最软的那种,加厚的。”
福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是。”他应道,转身去了。
心里却在想:袜子?给谁的?还能给谁?太傅呗。
哎哟,他们这位皇上,可真是……
算了,不说了。
反正说了也没人信。
楚时岸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热度退下去,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南忆春还靠在原来的位置,一动没动。
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随即又垂下眼,一副乖得不行的样子。
楚时岸走过去,在他榻边坐下。
“脚还冷吗?”他问。
南忆春摇摇头。
楚时岸不信,伸手摸了摸他的脚。
还好,已经暖和过来了。
他收回手,又看了看他身上裹着的披风,把滑落的那边往上拉了拉,把他整个人裹严实了。
“陛下。”南忆春忽然开口。
“嗯?”
“那位莲嫔娘娘,”南忆春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是陛下什么时候纳的?臣怎么没见过?”
楚时岸一愣,随即皱起眉。
“不知道。”他说,“不记得了。”
南忆春眨眨眼:“不知道?不记得了?那是陛下的妃子,陛下怎么会不知道?”
楚时岸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有点刺眼。
“太傅想知道?”他问。
南忆春点点头:“臣好奇。”
楚时岸沉默了一会儿,道:“大概是去年,还是前年?户部侍郎送的。说是他女儿,想送进宫来伺候。朕没见,让人收了牌子,封了个嫔,就扔在后宫了。今天之前,朕都没见过她长什么样。”
南忆春听着,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那陛下今日见了,”他说,“觉得如何?”
楚时岸看着他,没说话。
南忆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轻声道:“臣就是问问……”
“不如何。”楚时岸打断他,“没太傅好看。”
南忆春一愣,随即抬起眼,看着他。
楚时岸也看着他,目光直直的,没有躲闪。
“太傅想知道?”他说,“那朕告诉太傅。那些女人,朕一个都不记得。她们叫什么,长什么样,什么时候进的宫,朕都不知道。朕只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倾身向前,靠近了些。
南忆春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却被他的手按住了肩膀。
“朕只知道,”楚时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太傅今天穿的中衣是白色的,披风是朕的,头发散着比束着好看,不穿鞋的脚很冷,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看着朕的时候会让朕心里发慌。”
南忆春愣住了。
他没想到楚时岸会说这些。
那些话直白的、滚烫的、毫无遮拦的,就这么闯进他耳朵里,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
他只看见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却燃着两簇火,烧得他心口发烫。
“陛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
楚时岸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吓到了?”他问,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南忆春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自己也笑了。
“陛下今天怎么……”他说,没说下去。
楚时岸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有些话,藏得太久了,今天不知怎的,就说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那女人提起桃林,让他想起了那些藏了太久的心事。
也许是因为这人刚睡醒的模样太过好看,让他一时忘形。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再藏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怎样,也不知道该怎样。
他只知道,对着这个人,他不想说谎,不想掩饰,不想再把自己真实的心意藏起来。
哪怕只是说出来一点点,也好。
“皇上。”福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膳食备好了。”
楚时岸直起身,松开按着他肩膀的手。
“进来。”他说。
帘子掀开,福顺领着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入。
他们捧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把里面的菜肴一样一样摆在小几上。
南忆春看着那些菜,眼睛亮了亮。
都是他爱吃的。
清炒时蔬,荷叶包鸡,清蒸鲈鱼,银耳莲子羹,还有一小碟蜜饯——桃子做的,正是下午他吃的那种。
楚时岸看着他亮起来的眼睛,唇角又弯了弯。
“饿了吧?”他问,“吃吧。”
南忆春点点头,刚要伸手去拿筷子,却被楚时岸按住了。
“等等。”
楚时岸回头看了一眼福顺。
福顺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双袜子,双手递上。
“陛下,您要的袜子。”
楚时岸接过来,抖开,然后蹲下去,握住南忆春的脚。
南忆春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缩回去,却被他握紧了。
“别动。”楚时岸说,“穿上再吃。”
他低着头,认真地把袜子套在那只脚上。
动作轻柔,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福顺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在狂叫:哎哟喂,陛下给太傅穿袜子!这要是让那些娘娘们看见,那还不得疯了?
南忆春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是帝王啊。
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是万万人之上的天子,是所有人见了都要跪拜的君王。
可此刻,他蹲在自己脚边,亲手给自己穿袜子,动作那么自然,那么认真,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陛下。”他轻声唤。
楚时岸抬头:“嗯?”
南忆春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又摸了摸他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收回。
他的手贴在他脸上,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感受着他微微僵住的身体,感受着他逐渐加快的呼吸。
然后他笑了。
“谢谢陛下。”他说。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楚时岸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忽然觉得,就这么蹲一辈子,他也愿意。
他给他穿好另一只袜子,站起身来,在他身边坐下。
“吃吧。”他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碗里。
南忆春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鸡肉,又抬头看他。
“陛下不吃?”
“朕不饿。”楚时岸说,“看着你吃。”
南忆春眨眨眼:“那臣怎么吃得下?陛下看着,臣会不好意思。”
楚时岸看着他,忽然笑了。
“太傅还会不好意思?”他问,眼里带着促狭。
南忆春瞪他一眼:“臣怎么就不会不好意思?”
楚时岸没说话,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拿起另一双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嘴里。
“这样行了吧?”他嚼着菜,含糊道。
南忆春满意地点点头,也开始吃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吃,一个陪着吃,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对视一眼,偶尔相视一笑。
烛光摇曳,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福顺早已带着小太监们退了出去。
他站在殿外,听着里面偶尔传出来的笑声,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哎哟,这两个人啊。
他摇摇头,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只知道,此刻里面那两个人,是这世上最相配的两个人。
至于以后会怎样,随它去吧。
殿内,晚膳用完了。
南忆春靠在引枕上,吃得有些撑,手轻轻放在肚子上,眉眼间带着餍足的慵懒。
楚时岸看着他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
“吃饱了?”他问。
南忆春点点头,又摇摇头。
“怎么了?”楚时岸问。
南忆春看他一眼,然后指了指那碟蜜饯。
“还想吃那个。”他说,声音软软的。
楚时岸失笑。
他伸手拿过那碟蜜饯,拈起一颗,送到他唇边。
南忆春张嘴含住,唇瓣又擦过他的指腹。
这一次,两个人都愣住了。
楚时岸的手指僵在那里,指尖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
他看着南忆春,看着他那双忽然睁大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南忆春也愣住了。
那颗蜜饯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可他什么都尝不出来。
他只感觉到唇瓣上残留的温度,只看见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只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光摇曳,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