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车已停下。透过车窗，李天宇看见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和不停闪烁的闪光灯。当他下车，牵着赵莉影走出来，面对眼前人山人海、各种肤色的观众，以及前方那些以往只能在大银幕上见到的好莱坞明星，耳边传来无数粉丝呼喊他名字的声音——这一刻，李天宇豪情万丈，他终于踏进了梦寐以求的好莱坞。

    希尔顿酒店里，夜色已深。李天宇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无边的夜空，脸上写满疲惫。全球名人晚宴从六点持续到十点，整整四个小时，而现在已是凌晨一点多。他的头发依旧整齐，昂贵的外套丢在地上，领带被扯松挂在颈边，一旁的桌上放着几个空酒瓶。

    李天宇眼神空荡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者说只剩麻木。从周燕走开算起，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站了一个多钟头。

    去晚宴之前，他还满怀雄心、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手握两百亿票房、五个高奢代言，还上过《时代》全球封面，在这儿就算不算有名，至少也不该是没人理的小角色。

    他甚至想过，哪怕真是个小角色，只要有一丝机会，他也能撬开一道缝，为自己推开那扇门，昂首挺胸走进那座光鲜的殿堂。

    可现实，却结结实实给了他一耳光。

    他和赵莉影一起走上红毯，自信地挥手致意——但那些欧美记者看都没看他，只有亚洲媒体的镜头对着他闪。

    等到汤姆·克鲁兹到场时，保安甚至过来催他和赵莉影快点儿离开。

    从前他最瞧不起那些赖在红毯上被催也不走的“毯星”，觉得她们丢尽了脸。

    没想到，今天自己也成了被催促的人，尽管他并没拖延，脚步也不算慢。

    只因为他是黄皮肤，只因为他还不够有名。

    红毯就像一片阴云罩在他头上。进入宴会厅后，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

    明明出场顺序排三十多位，在一百人的宴席里，他却坐在倒数第二排！同桌的有韩国的郑志勋、日本的一位国宝级导演，还有两名运动员。

    全球名人晚宴不是用来吃饭的，而是交际场。

    当看到郑志勋拿着名片，一个个鞠躬问好、恭恭敬敬递上名片，却只换来敷衍、无视，甚至有人当面把名片丢掉时——

    李天宇清清楚楚感觉到，亚洲演员在这群欧美名人眼中多么另类，多么被轻视。

    那一刻，他仿佛觉得自己的尊严被人踩在脚下狠狠碾过。

    看着郑志勋哪怕被调侃、被冷待，仍厚着脸皮到处求合影，李天宇心里涌起一阵悲哀，甚至悲愤。

    他骨子里有点愤青，向来不喜欢韩国和日本，可此刻看着同为黄皮肤的人这样低声下气、热脸贴冷屁股，竟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

    整场宴会，除了几位亚洲演员和一位印度艺人递来名片，那些好莱坞明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李天宇感到压抑，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有离开。他就一直看着，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刻进心里。

    在国内走得太顺，差点让他忘了这个圈子的残酷。今天这场晚宴，就像一记重重的巴掌，彻底把他打醒了。

    回来之后，李天宇一直装作没事的样子，可周燕还是察觉出他神色里的异样。

    “小默，能踏进今晚这场宴会，你已经胜过世上九成九的演员了。”

    周燕这样宽慰着李天宇。

    李天宇心里清楚，今晚在场的人，个个都是行业顶尖。来到这里，本身就已是荣耀。哪怕带着这份光环去好莱坞，许多当地演员也未必敢像今晚这些人一样轻视他。

    可李天宇胸口仍堵着一股闷气。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龙国演员在好莱坞的处境有多难，也更明白了大哥他们当年能在那里闯出名堂，是多么了不起。

    这不只是演员之间的偏见，更是国与国之间的隔阂。

    “你还好吗？”

    李天宇转过身，脸上已挂起笑容。

    “丽颖姐？你还没休息啊。”

    “燕姐让我来看看你，她有点不放心。”

    “坐，我……给你倒杯咖啡。”

    李天宇一边收拾桌上散乱的酒瓶，一边为赵莉影冲了杯咖啡，递到她面前。

    赵莉影望着他，轻声又问：

    “你真的还好吗？”

    “还行。说实话，第一次参加这么高规格的晚宴，挺紧张的。刚才进场时，整个人都发僵。”

    李天宇笑着回答。

    “那……有什么收获吗？”

    “收获很大。我们来之前不是总说，自己已经走到演员的尽头了吗？今天我发现，尽头还远着呢。所以丽颖姐，咱们还得继续加油啊。”

    赵莉影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

    “你知道吗，你现在说谎的样子特别明显。”

    李天宇望着她，有些飘忽地笑了：

    “丽颖姐，知不知道什么叫‘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赵小刀非选这时候上线吗？”

    赵莉影噗嗤笑出声：

    “本来就是嘛。这么风光的好事，怎么还把自己弄郁闷了呢？”

    李天宇长长呼了口气，伸手去拿烟，又看了一眼赵莉影，收了回去。

    赵莉影却把烟拿起来，递到他唇边，替他点上。

    “抽吧，我没关系。”

    “谢谢。”

    李天宇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看向赵莉影：

    “丽颖姐，你今天回来挺早啊，没去多换几张名片？”

    赵莉影笑笑：

    “我就是为了红毯照片来的，027酒会参不参加其实无所谓。再说了，我也不想去陪那些老外。”

    李天宇微微皱眉。赵莉影接着说：

    “你没看到吗？那个查理兹跟着一个秃顶大肚子的男人往后面去了，肯定是去‘谈规则’了。我看到好几个这样的事呢，你没注意吗？”

    “呃……”

    “国内的酒会不都这样嘛，你们男明星不总说酒会就像选妃吗？女艺人就是等着被挑的。”

    “丽颖姐，这话说得也太直接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来的人谁心里不清楚？男人拿资源换女人，女人拿身体换资源，大家不都心知肚明吗？”

    李天宇笑着点点头：

    “那倒也是。”

    “所以，现在心情好点儿没？”

    李天宇抬头看向赵莉影。赵莉影笑起来：

    “舒服多了吧？我以前也这样，一不高兴就拉人一起说别人坏话，或者聊些带颜色的话题，说完心里就畅快了。”

    李天宇也笑：

    “以前都是我变着法安慰别人，头一回被人这样安慰。谢谢你啊，丽颖姐。”

    赵莉影摆摆手：

    “都是横城出来的，互相照应嘛。那现在能告诉我，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吗？”

    李天宇按灭了手里的烟：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直想为咱们龙国娱乐做点儿事。来这儿之前，我以为自己已经够能耐了，结果今天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才发现还差得远。”

    赵莉影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你的理想……好远大啊。”

    “谢谢你说‘远大’，而不是说我装。”

    赵莉影摇摇头，语气认真：

    “别人可能是装，但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其实以前也没这么想过，只是在这行越走越远，站得越来越高，念头也就越来越多了。”

    “我懂了，你给自己压力太大了，所以看到今天这场面，有点受打击了是吧？等等，你不会就这么一蹶不振了吧？”

    赵莉影盯着李天宇：

    “你可别啊，你现在是咱们年轻一辈里发展得最好的，要是你都消沉了，我们连个追赶的目标都没了。”

    李天宇哭笑不得：

    “丽颖姐，我也没那么脆弱。今天虽然受了点打击，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说到这里，他眼神渐渐坚定起来，脸上也恢复了自信。他并非随口说说——就在今天，在种种挫败之中，他的确瞥见了一条路，一条能通往好莱坞、也能实现他理想的路。

    赵莉影静静望着李天宇。这是第一次，她对一个男人生出如此强烈的好感，甚至胜过对她曾经的丈夫。

    她从十几岁选秀进入这个圈子，见过形形**的男人，早已习惯了各种目光与心思。但眼前这个人，似乎不太一样。

    这么长时间以来，男人留给赵莉影的印象总是负面的，甚至渐渐固化在她心里。

    选秀导演、副导演、导演、制片人、投资人、合作演员……这些身份几乎贯穿了她大半个人生，而这些人也大多符合她从小看到大的那种固有形象——

    炫耀、张扬、伪装、颓废，还有挥之不去的欲望。

    今天遇见李天宇，赵莉影第一次见到跳出了这个框架的男人。

    他坦率却不失礼貌，真诚而不虚伪，劝人向善却也承认世界的阴暗；哪怕受了打击、垂头丧气，依然能看见机会、迎难而上。

    “回来时，你和燕姐说笑是故意的吗？”赵莉影忽然问了个突兀的问题。

    李天宇被她问得一愣，随后点头：“燕姐从我出道就带着我，对我比家人还好。我不能让她太担心。”

    “你今天一见我就那么亲近，是因为想睡我吗？”

    赵莉影又一个问题像惊雷般劈来，李天宇听得外焦里嫩，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不可能，你提过我先生，看我的眼神也没那种意思。”没等他回答，赵莉影自己接了下去。

    “丽颖姐，你没事吧？”李天宇觉得她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