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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走到孙悟空面前,他已耗尽了心思与运气;而若要撼动这尊如来亲掌的囚笼……简直是与天赌命。
米肖夏一介凡夫,如何能与西天那位至高存在抗衡?这念头未免太过荒唐。
“唔,桃核滋味甚美,蕉皮也别有风味。”
就在米肖夏怔忡之际,孙悟空已将桃核嚼得粉碎咽下,犹自回味地舔了舔嘴角,朝米肖夏摊开毛茸茸的手掌。
“可还有么?”
“……有!”
米肖夏猛然回神,神色郑重地点头应道。
“还有一句要紧话。”
**“大圣且宽心,二十载光阴流转,便是脱困之时。”
“嘿嘿,二十年后……你说什么!”
孙悟空原本嬉笑着想再讨些果子,在他眼中,什么言语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吃食。
可待听清话中之意,骤然脸色剧变,一声厉喝中已将米肖夏拽到身前。
“大圣息怒!万勿发力!”
米肖夏惊得魂飞魄散,急忙高喊——在孙悟空那铁箍般的手掌里,他与一团软泥并无多大分别。
“失礼失礼,老孙一时忘形,莫要见怪。”
孙悟空眼中灼人的金芒缓缓熄灭,赶忙松开手,赔着笑替米肖夏抚平衣襟,一双火眼金睛转个不停,压低声音追问。
“方才你所言二十载后脱困,究竟是何玄机?”
“此事须从如来座下一位尊者说起,其号金蝉子……”
反正四下无人,山神土地皆未现身,米肖夏整了整衣衫,索性在孙悟空对面盘膝坐下,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自金蝉子被贬落凡尘,至二十余年后奉佛旨西行,如何途经五行山地,如何揭符相救,乃至其后漫漫征途需历几度寒暑,将遇何等劫难,最终受封斗战胜佛正果……米肖夏竟无一遗漏,尽数说与孙悟空知晓。
这般行径,早已不止泄露天机,简直是将天命轨迹撕开展露于人前。
“……呸!谁贪图他那正果!谁要做那劳什子佛!”
出乎意料的是,初时还兴奋抓耳的孙悟空,听到末了竟愤然啐了一口,满脸嫌恶。
米肖夏不禁愕然。
成就佛位便是入了金身法统,旁人求之不得,这猴头为何反倒不屑?
“兄弟你有所不知,老孙天生一副野性子,最受不得拘束。”
一番交谈下来,孙悟空已熟络地揽住米肖夏肩头,唉声叹气地抱怨。
“与其剃度当个和尚,日日听那如来老儿念叨,哪比得上回俺的花果山,同孩儿们嬉闹快活,自在逍遥?”
“这……猴哥所言确有道理。”
米肖夏先是点头,旋即又缓缓摇头。
“只是身陷樊笼,有时也由不得自己选择啊。”
孙悟空静默良久。
五指山的重量还压在肩头,他想挣脱这囚笼,唯有护送那和尚西行。
若是不从,只怕还要再捱上几十个五百年。
五百年的山石早已磨钝了锋芒,可骨子里那点桀骜终究未散。
正如眼前这人所说,屋檐低了,任谁都得垂下头来。
“不提这档子闷事!”
他晃了晃脑袋,仿佛能把烦忧甩出去,转而咧开嘴笑问:
“这回你冒险传信,究竟是受何人所托?”
天上地下,他结识过的人不少。
可这五百年山石冷寂,竟无一人前来探望。
如今得知还有人记挂,甚至甘犯天条,他自然要问个明白。
“太虚幻境,警幻仙子。”
米肖夏没有遮掩。
“警幻仙子……”
孙悟空挠了挠耳后,又抓抓腮帮,眼里一片茫然。
“俺老孙何时认得这般人物?半点印象也无。”
“不认得?”
米肖夏着实吃了一惊。
那仙子既然敢冒如此大险,必是与孙悟空有极深渊源。
可孙悟空竟全无记忆,其中莫非藏着什么曲折?
“罢罢罢,想不起来。
待俺出了这山,亲自寻她道谢便是。”
孙悟空摆摆手,忽然又探身拉住米肖夏的袖子,嘿嘿一笑:
“你虽是受人所托,却也担了不小干系。
这份情,俺老孙得谢你。”
“猴哥若真想谢我,不如随便传我两手防身的本事?”
米肖夏眼睛一亮,赶忙接话。
“不可不可,这可使不得。”
孙悟空连连摇头,笑容里透出几分无奈:
“俺这身本领乃是一位老仙师所授,未得他老人家首肯,岂敢私传他人。”
“……原来如此。”
米肖夏眼底的光黯了下去。
孙悟空口中的老仙师,自是那位菩提祖师。
当年孙悟空因卖弄神通被逐出师门,祖师早料到他日后必生事端,故严令不得提及师承。
连齐天大圣这般天地不怕的性子,竟也对这位师父敬畏至此,倒是罕事。
只是那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究竟何在,菩提祖师又是何等人物,终究成了悬在西游路上的一桩谜题。
“那便罢了。”
米肖夏轻声说道。
孙悟空显然无法传授他真本领,米肖夏只得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份人情暂且记下,将来若有机缘再说不迟。”
“嘿嘿,因果循环的道理,老孙我还是明白的。
钱财可欠,性命可赊,唯独情分拖欠不得。”
孙悟空同样咧开嘴笑了笑,不愿就此欠下人情债。
米肖夏心中疑惑:孙悟空既不能教他本领,此刻又被镇于五行山下,除了耳中那根金箍棒,可谓身无长物,又能拿什么偿还这份情?那金箍棒是孙悟空的贴身兵器,自然不可能相赠,况且以米肖夏如今的微末修为,也根本拿它不动。
“来,把手伸出来。”
孙悟空示意米肖夏摊开右手掌心,随即蘸了点唾沫,在他手心写下一个“开”
字。
米肖夏皱了皱眉,心里虽觉有些别扭,却知孙悟空此举必有深意,只好强忍着不动。
“当年老孙我遨游三界,倒也攒下些家底,都藏在花果山的洞府里。
你日后若得空前去,凭我写在你手上的这个字,便能打开禁制。”
孙悟空合上他的手掌,笑呵呵地说道。
“家底……难道是宝物?”
米肖夏顿时睁大了眼睛。
孙悟空说得轻飘飘的,仿佛不值一提,那是因他早已是三十重天境界的金仙。
可对仅有三重天修为的米肖夏而言,哪怕是孙悟空随手留下的一枚果核,恐怕都是难得的机缘。
花果山的珍藏——孙悟空这份回礼,实在厚重得超乎想象。
“对了,花果山该怎么去?”
米肖夏忽然想起关键一事。
“老孙我被如来按在此地,连这儿是何方地界都不清楚,怎会认得路?”
孙悟空摆摆手,这等小事,他让米肖夏自行设法。
米肖夏沉吟片刻。
据他所知,花果山位于东胜神洲,而大唐则在南瞻部洲。
但具体路径如何,他确实毫无头绪。
甚至四大部洲究竟如何划分,眼下他也模糊不清。
不过世上总有人知晓,找到花果山应当并非难事。
此番替孙悟空传信,本是受警幻仙子所托,意在换取神位,以完成安身立命的最后一步。
谁料竟意外寻得一只特殊宝箱,更得了孙悟空许诺的花果山宝藏。
虽说此行冒险,却实在值得。
当然,无论是那特殊宝箱,还是花果山的珍藏,都不是眼下便能轻易取得的。
**“猴哥!切记,千万提防紧箍咒!”
日近中天,山神土地恐怕即将归来。
米肖夏起身告辞,临行前仍不忘再三叮嘱。
“我明白了,你且宽心。”
孙悟空咧嘴一笑,随手挥出一道清风。
“山路崎岖,便送你一程罢。”
米肖夏忽觉周身一轻,似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掌托起,转眼已升至百丈高空,朝着山外疾飞而去。
虽不及腾云驾雾那般自在,御风而行却也迅疾无比。
米肖夏只觉身形飘摇,尚未细品其中滋味,人已出了群山。
那阵风将他稳稳送至地面,方才悄然散去。
“……真是妙极!”
落地后良久,米肖夏仍怔怔站着,心底回味无穷。
暗想若有一日能习得腾云之术,朝游四海暮越千山,又该是何等畅快。
“该回去了。”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转瞬即逝。
腾云驾雾对如今的米肖夏而言,终究太过遥远。
他按下那些飘渺遐思,循着来路往军营方向行去。
“米先生回来了。”
不知是凑巧,还是特意等候,米肖夏刚踏入营门,便遇上了李秀宁。
“见过将军。”
米肖夏拱手行礼,语气恳切:
“此番多蒙将军相助,在下铭记于心。”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李秀宁微微一笑,随即转身离去。
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米肖夏立在原地,心中思绪翻涌。
“罢了。”
方才面见孙悟空的情景仍在眼前浮动,心绪纷乱如麻,一时也理不清其他。
日头已至中天,米肖夏用了午饭,回到帐中歇息。
本想继续打坐修炼,可五行山的宝箱、花果山的秘藏总在脑中盘旋,竟难以静心。
要救出孙悟空方能取得钥匙,此事几近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