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0e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秦天毅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
他躺在雕花架子床上,静静望着头顶陌生的床幔。
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
随即,昨夜的思绪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今天,是他在京城的最后一天了。
晚上七点,他将踏上返回宁州的火车。
重新投入到那个他奋斗了半年多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
床边的椅子上,没有母亲的身影。
大概是不想打扰他最后一天的休息。
杨婉茹没有像昨天那样早早过来。
秦天毅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却又涌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他起身,利落地洗漱,换上那身深蓝色的中山装。
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好衣领袖口,确认一切妥帖。
然后,他提起那个装着笔记本和钢笔的公文包,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堂屋里,王叔已经在打扫卫生了。
见到秦天毅,他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天毅,起这么早?”
“王叔早。”
秦天毅点头致意。
“我出去一趟,去清大见见导师。”
“早饭给您留在厨房了,您吃了再走?”
“不了,王叔,我路上随便买点就行,时间紧。”
秦天毅婉拒。
他知道家里人肯定为他准备了丰盛的早餐。
但他想早点去见王老师,多争取些请教的时间。
“那您路上小心。”
王叔没有多劝,只是关切地叮嘱。
“嗯,谢谢王叔。”
秦天毅走出堂屋,穿过前院,轻轻拉开朱漆大门。
秋日清晨的空气清冽而微寒。
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胡同里静悄悄的。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让赵志刚送。
独自一人,走出了胡同,朝着最近的公交车站走去。
清晨的京城,已经开始苏醒。
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赶着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
秦天毅在公交站旁的早点摊买了两根油条和一个茶叶蛋,用油纸包了,边走边吃。
简单的早餐下肚,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他登上开往清大的公交车。
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街景向后移动。
秦天毅的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
车子走走停停,大约四十分钟后,停在了清大南门。
秦天毅下车,熟门熟路地走进校园。
清晨的清大校园,宁静中透着活力。
晨读的学生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抱着书本念念有词。
他没有过多停留,直接朝着经济管理学院所在的明理楼走去。
明理楼里很安静,只有很轻微的脚步声和开门声。
秦天毅走上三楼。
来到王青超教授办公室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请进。”
王青超教授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耐。
秦天毅推门而入。
王教授依旧坐在他那张宽大的书桌后,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听到有人进来,他头也没抬,只含糊地说了句。
“稿子放边上,我一会儿看。”
“王老师,是我,天毅。”
秦天毅出声唤道。
王教授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停下。
他抬起头,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随即转化为温和的笑意。
“天毅你来了?”
他摘下老花镜,从电脑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我还以为你回宁州了呢。”
“昨天有些事,耽搁了。”
秦天毅简单解释,走到书桌前,恭敬地问好。
“王老师,您身体还好?”
“老样子,就是这眼睛,对着屏幕时间长了就发花。”
王教授摆摆手,走到旁边的茶几旁,拿起暖水瓶。
“喝茶?还是白水?”
“我自己来,王老师您坐。”
秦天毅连忙接过暖水瓶。
先给王教授的茶杯续上水,然后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白水。
“坐吧。”
王教授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自己也坐回位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昨天没来,是有事?”
他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带着洞察。
秦天毅略一沉吟。
关于身世的事情,暂时还不宜对外人提及。
“是,有些突发情况,需要处理一下。”
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但诚实的说法。
“现在都安排妥当了?”
“嗯,基本妥当了。”
“那就好。”
王教授点点头,没有深究。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秦天毅脸上,带着欣赏。
“你这次来,是还有问题要问?”
“是,王老师。”
秦天毅坐直身体。
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关于您上次提到的制度互补性和区域创新系统理论。”
“我这几天又看了一些文献,也结合宁州的实际情况思考了一些问题。”
“有些困惑,想再听听您的指点。”
“说说看。”
王教授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首先是关于制度互补性的实践操作问题。”
秦天毅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梳理的要点,缓缓开口。
“理论上,产业政策、金融支持、劳动市场制度、教育培训体系这些制度之间需要相互协调、相互强化,才能形成合力。”
“但在宁州的具体实践中。”
“我发现这几个系统往往是分属不同的部门管理,各有各的考核指标和行动逻辑。”
“比如产业部门关注产值和税收,人社部门关注就业和培训。”
“教育部门关注升学率和专业设置……”
“如何打破这种部门壁垒,真正建立起跨部门的协调机制。”
“让这些制度在实践中形成互补,而不是相互掣肘?”
“这是个真问题,也是老大难问题。”
王教授沉吟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你说的部门壁垒,本质上是科层制本身的局限性,也是条块分割管理体制的顽疾。”
“要破解,不能只靠文件和会议,需要设计更有效的激励相容机制。”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抽出一本英文论文集,翻到某一页。
“你看,这篇关于协同治理的研究,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
“它认为,在复杂的政策环境中。”
与其追求一个统一的、自上而下的完美设计,不如构建一个允许试错、鼓励学习的政策实验场。”
“通过设立跨部门的项目制小组,给予一定的自主权和资源。”
“让他们在解决具体问题的过程中,自然探索出制度协同的可行路径。”
“宁州的南部产业带,其实就是一个很好的政策实验场。”
王教授的目光变得锐利。
“你可以尝试,在产业带内。”
“推动成立一个由经信、人社、教育、科技甚至金融办等部门人员共同组成的产业生态优化小组。”
“这个小组不取代原有部门的职能。”
“但拥有跨部门协调的权限,直接对市主要领导负责。”
“他们的核心任务,不是制定宏大的规划。”
“而是去发现和解决企业反映最强烈的、涉及多个部门的卡脖子问题。”
秦天毅听得眼睛发亮。
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王教授这个思路,跳出了单纯的机构改革。
更注重机制设计和实践牵引,非常有启发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