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沈公子见笑了,”谢韫仪收回目光,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这几日府中在清点库房旧物,有些杂乱。唉,也是烦心,前几日听一位在衙门当差的族叔醉酒抱怨,说家父的案子牵三挂四,没完没了,连城里几家看似平常的铺子都被暗地里盯上了,日夜蹲守,苦不堪言。我听着也觉心惊,也不知是真是假,只盼着早日了结才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带着无奈,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家长里短,抱怨官司牵连之广。
沈湛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温和道:“谢家主不必过于忧心。令尊一案,自有国法公断。至于牵连……想必也是官府例行查证,未必是真。谢家如今上下安分,想来不会再有波澜。”
“承沈公子吉言。”
谢韫仪端起茶杯,掩去眸中一丝微光。
沈湛的反应很快,也很自然,但他的停顿,还是没逃过谢韫仪的眼睛。
他听进去了,而且,必定会去核实。
两人又闲聊片刻,沈湛便起身告辞,言道还要去拜访陈郡一位故交。
谢韫仪亲自送至二门,礼数周全。
送走沈湛,谢韫仪脸上的温婉浅笑慢慢敛去。
“兰香,去告诉周校尉,鱼饵已下,看紧水面。”
“是。”兰香低声应下,迅速离去。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沈湛没有再登门,就像真的只是去访友。
但周勇派出的暗哨回报,沈湛在离开谢府后,并未立刻前往他所说的故交家,而是在城中绕了几圈,最后进了一家颇为雅致的茶楼,独自坐了约莫半个时辰。
期间,他身边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看起来像护卫又像书童的随从,曾短暂离开过一阵。
几乎与此同时,那个假扮见钱眼开表亲的斥候,也开始按计划行动。
他先是在春晖堂附近的小酒馆偶然与人吹嘘,说自家有个亲戚在谢府当差,听到点官府内幕,某某铺子怕是要倒霉云云,语焉不详,但眼神闪烁,一副想拿消息换钱的样子。
果然,当天下午,就有春晖堂的一个伙计,装作买酒,凑上去套近乎,旁敲侧击。
斥候按周勇吩咐,半真半假地透露了几句“衙门在查北边来的买卖”、“谢翰之好像攀扯了不少人”,然后作势警觉,不肯再说,拿了对方请酒的几钱碎银,便溜之大吉。
春晖堂内依旧平静,抓药看病,一切如常。
但蹲守在暗处的周勇和另一名斥候却发现,原本春晖堂只有前堂两个伙计,一个坐堂大夫,后堂偶尔有学徒出入。
但这两日,后堂明显热闹了些,多了两个生面孔的杂役,看似在搬运药材,但举止眼神,透着股不同于寻常伙计的机警。
而且,药铺侧门,连续两晚在子时过后,都有轻巧的马车悄悄驶入后院,停留不久又离开,车轮上沾着的泥土,并非城中所见。
第三日傍晚,变化终于出现了。
先是沈湛那边。
他的随从在黄昏时分,匆匆出城一趟,约莫一个时辰后返回,直接进了沈湛下榻的客栈房间,再无动静。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春晖堂后门悄然打开,一辆看似寻常的运送药材的板车被推了出来,上面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由那两个新来的杂役押送,朝着城西方向而去,那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码头,常有货船往来。
“他们要转移东西?”
一直在对面茶楼监视的周勇眼神一厉,对身边的副手低声道,“你带两个人,跟上那辆板车,看他们去哪儿,接触什么人,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我带剩下的人,盯紧春晖堂,看还有没有别的动静,尤其是那个坐堂大夫和掌柜。”
“是!”
副手领命,带了两个兄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周勇则继续盯着春晖堂。
夜色渐深,药铺打了烊,门板合上。
但后院的灯火,却亮了许久,周勇耐着性子,如同蛰伏的猎豹,一动不动。
直到子时前后,药铺后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一个穿着深色布衣、戴着斗笠的身影闪了出来,左右看看,快步融入了夜色之中,方向赫然是城南——那里是陈郡的贫民区,巷道复杂,鱼龙混杂。
“终于动了。”
周勇心中冷笑,打了个手势,带着另一名斥候,如同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知道,谢韫仪的计谋已然奏效,不管是转移证据,还是传递消息,蛇,已经被惊出了洞。
戴斗笠的身影对城南的地形颇为熟悉,在狭窄曲折的巷道中穿行自如,几次看似无意地停顿、回望,显然是在反侦察。
但周勇是沙场老手,追踪潜伏是看家本领,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如影随形。
最终,那身影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死胡同尽头的一间低矮土坯房里。
周勇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示意同伴分散,自己则攀上不远处一株枝叶尚存的老槐树,借着夜色和枝叶的掩护,凝神观察。
土坯房内亮起了微弱的油灯光。
窗纸破旧,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正是那戴斗笠的,看身形,依稀便是春晖堂那个沉默寡言的掌柜。
另一个则是个矮胖的身影,背对着窗户。
“……风声紧,不能再留了。”
是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姓谢的不顶事,城里已经有人闻到味儿,在查了。上边来了命令,让我们立刻撤,东西必须带走,带不走的,就地处理干净。老七他们今晚从水路走,我带货从陆路,分头出城,在老地方汇合。”
矮胖身影似乎有些犹豫:“掌柜的,这么急?咱们在这儿经营了这么多年,说弃就弃?再说,那谢家丫头真能查到这里?会不会是虚张声势?”
“宁可信其有!”
掌柜的语速很快,“你是没见那天来打听那小子的眼神,还有这两天衙门暗哨的动静,错不了!上边说了,谢家那丫头不简单,谢翰之栽在她手里不冤。咱们不能冒险。东西呢?都收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