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仪双手将家主令高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拜伏于地,清越而沉稳的声音响彻祠堂。
“不肖子孙谢韫仪,敬领祖父遗命,文公重托!”
“在此,对谢氏列祖列宗起誓:韫仪必当竭尽所能,清理门户,配合朝廷,查明谢翰之一应罪行,绝不徇私!”
“必当殚精竭虑,保全无辜族人,竭力斡旋,争取朝廷宽宥,为我谢氏保留一线血脉!”
“必当重振家声,肃清门风,使谢氏一族,不负清誉,不负先祖!”
“此誓,天地共鉴,祖宗共证!若有违逆,人神共弃!”
誓言既出,掷地有声。
祠堂内一片肃穆。
族老们看着跪伏在地、高举家主令的少女,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心中震撼莫名。这个他们或许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侄孙女,竟然在家族最危难之际,以如此决绝而悲壮的方式,接下了这副千钧重担。
文公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欣慰,他上前一步,虚扶谢韫仪:“好,好孩子。起来吧。谢家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谢韫仪起身,手持家主令,转过身,面对着一脸死灰,瘫坐在地的谢翰之,以及瘫软在旁、面无人色的王氏。
她的目光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冰冷如铁的决断。
“来人!”
她扬声,带着天然威仪:“将罪人谢翰之、王氏拿下!暂且看管,听候朝廷发落!府中一应人等,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走动!速请文公、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移步议事堂,商议善后事宜!”
“是!”
那些原本还犹豫的护卫,此刻见家主令已易主,族老一致认同,再无迟疑,立刻上前,将瘫软的谢翰之和哭嚎的王氏拖了下去。
谢翰之被拖出祠堂时,犹自不甘地嘶吼着,声音凄厉,却已无人理会。
祠堂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也映照着新任家主谢韫仪沉静而坚毅的侧脸。
祠堂内的烛火似乎都因方才的惊心动魄而摇曳不定。
谢韫仪手持家主令,立于祠堂中央,素白孝服在昏黄光线下衬得她面色愈发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威严。
她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族老们,最后落在脸色惨白、被拖下去的谢翰之背影上,心湖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涟漪,随即被更沉重的责任压平。
“诸位叔公,”谢韫仪转身,对着文公及诸位族老,再次深深一礼,声音已恢复平稳。
“事发突然,家门不幸,让叔公们受惊了。然则,事已至此,追悔无益,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应对,以保全我谢氏阖族上下,百十口性命。”
文公微微颔首,眼中带着赞许:“韫仪,你既接此令,便是谢氏之主。如今危局,你有何章程?”
“文公,诸位叔公,”谢韫仪深吸一口气,思路清晰地说道:“父亲……谢翰之所犯之罪,走私军械,勾结北境,甚至牵连前朝逆党,皆是抄家灭族、十恶不赦之大罪。朝廷法度森严,此事绝难遮掩。我等现在要做的,不是遮掩,而是将功补过,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如何自清?又将何功可补?”三叔公谢道急切问道,他虽方正,却也深知灭族之祸近在眼前,早已方寸大乱。
谢韫仪走到那散落一地的证据前,俯身捡起那本记录着南庄与顺昌当铺往来的账册,目光锐利如刀:“第一,彻查与谢翰之勾结之人,无论府内府外,其党羽、心腹,一个不留,全部控制,列出名单,详录其罪,连同这些证据,一并呈交朝廷。此谓切割,表明我谢氏大义灭亲,绝不姑息养奸。”
“第二,立刻封锁南庄、顺昌当铺以及谢翰之所有可能藏匿赃物、罪证的私产,清点所有违禁货物、账目、银钱,登记造册。此谓自清,向朝廷表明我谢氏无隐匿之心,所有非法所得,愿悉数上缴。”
“第三,”谢韫仪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五叔公谢平疑惑,“如今罪证确凿,还能如何将功补过?”
“侄孙女有所听闻……”
谢韫仪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南境近来战事吃紧,朝廷为军需粮秣、军械兵甲,颇为忧心。谢翰之私贩的这批军械,虽为祸国,然其本身,确为精良军资。若我谢氏,能主动、迅速地将这批尚未流出、或已查获的军械,连同其购买、转运所耗之巨资,一并捐输朝廷,用于南境平叛,解朝廷燃眉之急……”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妙啊!”七叔公谢安一拍大腿,眼中放出光来:“走私军械是死罪,但若将这些军械和钱财主动捐出,用于国战,性质便大不相同!这是戴罪立功,是将功折罪!”
文公抚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法可行。然则,此事务必机密、迅速。一则,需防谢翰之余党转移或销毁赃物;二则,需在朝廷旨意或钦差到来之前,主动为之,方显诚意;三则,需有得力之人,确保这批军械能安全、及时运抵南境军中,并得到军中主将认可,出具凭证,方能算数。”
谢韫仪立刻接口:“文公所虑极是。南庄仓库位置隐秘,守卫多为谢翰之心腹,需立刻派可靠之人,持家主令与文公手谕,前往接管控制。顺昌当铺亦是如此。至于运送军械、接洽军方一事……”
她略一思索,心中已有人选。
江敛。
他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身份特殊,能将此事直接上达天听。
而且,此事由他牵线,既能确保军械安全抵达,也能让朝廷看到谢家戴罪立功的态度。
“侄孙女斗胆,”谢韫仪对文公躬身道,“此事关乎阖族性命,需万分谨慎。侄孙女愿举荐一人,或可助我谢氏促成此事。”
“何人?”文公问。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江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