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大夫,我知晓了。”
程氏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刘大夫客气地道谢,又示意赵嬷嬷再加一份丰厚的谢仪。
刘太医推辞两句,收了,提着那份意外沉重的药箱,躬身退下,心中暗叹,这裴府后宅,怕是不久就要掀起风浪了。
那女子倒是有些急智,只是不知这急智,是福是祸。
左右他都按照主子吩咐的内容做了,这火也烧不到他身上。
太医一走,程氏再看芸娘,心情已是大不相同。
她压下心中的厌恶,对芸娘道:“你既有了身子,又动了胎气,便好生歇着吧。赵嬷嬷,拨两个细心稳妥的丫鬟过来伺候,一切用度,比照……比照府里姨娘的标准,不许怠慢。务必让她安心静养,平安生产。”
这便是默许芸娘留在府里养胎了,裴璟闻言,大喜过望,连忙道:“多谢母亲!”
芸娘也挣扎着想坐起来道谢,被程氏抬手止住了:“好了,你身子不适,不必多礼。好生养着,给裴家生个健康的小少爷,便是你的功劳。”
程氏话语虽平淡,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芸娘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背后却已被冷汗浸湿。
她赌对了!
她虚弱地应道:“是,多谢老夫人……妾身一定……一定好好将养。”
程氏不置可否,只对裴璟道:“既如此,你先留下照顾一二,我还有事要处理。”
说完,程氏便带着赵嬷嬷离开了厢房。
屋内只剩下裴璟和芸娘,以及两个新来的丫鬟。
裴璟握着芸娘的手,激动道:“芸娘,你听到了吗?母亲答应让你留下了,是因为我们的儿子,我们有了儿子!”
芸娘依偎进他怀里,眼泪扑簌簌落下,这一次,是真心的后怕和庆幸:“璟郎,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以为老夫人要把我送走,不要我和孩子了……”
“不会的,不会的。”
裴璟拍着她的背安抚:“现在好了,母亲知道是男孩,一定会看重你的。你好好养胎,给我生个大胖小子,以后谁也不敢小瞧你。”
芸娘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眼神复杂。
她知道,程氏态度的转变,仅仅是因为她肚子里的男孩。
一旦孩子生下来,若真是男孩还好,若是女孩……或者程氏将来有了别的打算,她的处境只会比现在更糟。
还有那位谢夫人……
芸娘心中又是一紧,那位夫人怕是比程氏更难对付,若她真对璟郎有意……
芸娘眼神冷了下来,璟郎是她的,管她什么高门小姐,皇家公主,谁都不能抢走!
无论如何,她必须抓住裴璟,抓住这个孩子,在这深宅大院里,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
裴璟拍着芸娘的背,温言安抚着,目光却有些失焦地落在帐顶繁复的花纹上。
芸娘让他心生怜惜,这是他漂泊在外时给予他温暖的女人,是他骨肉的母亲,他不能负她。
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身影——谢韫仪。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女子身上见过的力量,像山巅的雪,清冷皎洁,又像出鞘的剑,寒芒凛冽。
他爱慕这种光芒万丈,这与他记忆中那些刻板无趣的高门贵女完全不同。
谢韫仪像是一道截然不同的风景,骤然闯入他贫瘠的想象,让他好奇,更让他……心生向往。
他甚至开始懊悔,当年为何要逃?
如果他留下,如果他见了她,如果他试着去了解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他们会不会也能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先婚后爱,举案齐眉?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般疯长。
是啊,谢韫仪是他的妻,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们之间,本该有最亲密的关系。
过去四年是错过了,但现在他回来了,一切是否还能挽回?
她提出和离,是因为她以为他死了,是因为这四年的空耗和裴家的冷待。
如果他好好弥补,如果他让她看到他的真心,如果他告诉她,他后悔了,他其实是欣赏她,甚至可能爱上这样的她呢?
她会不会回心转意?
裴璟陷入了巨大的纠结中,他想兼得。
为什么不能兼得呢?
她们一个如明月高悬,一个如解语花傍身,若能同时拥有,岂不是人生美事?
至于谢韫仪愿不愿意……裴璟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她现在是气头上,提出和离也是人之常情,可若她真和离了,一个嫁过人的女子,和离后再嫁又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至于芸娘,谢韫仪是大家闺秀,理应大度,不会容不下一个妾室和孩子吧……
宫墙深深,月色如霜,静静铺洒在静心苑。
此处靠近内文学馆,白日里尚有女史、宫人往来,入夜后便格外寂静。
谢韫仪值宿的屋子窗内,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在清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安宁。
屋内陈设简雅,一床一桌一柜,另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书卷。
此刻,谢韫仪已褪去白日那身略显庄重的博士宫装,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正坐在灯下,就着烛光翻阅一卷书。
然而,书页半晌未动,她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显然心神并未在书上。
白日里在裴府的一幕幕,以及她递出那封和离书时,心中那份尘埃落定的平静,都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掠过。
四年空寂,一朝了断。
从此,她与裴家,与那个名义上的丈夫,便算是真正两清了。
她和江敛若要走到一起,前路必然仍有荆棘,但至少,枷锁已去。
正出神间,窗棂极轻微地“嗒”了一声,似有石子轻击。
谢韫仪长睫微颤,回过神来,想起什么,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她起身,走到窗边,并未开窗,只对着窗外低声道:“更深露重,江指挥使不在北衙当值,来此作甚?”
窗外静了一瞬,随即,一个低沉带着些许无奈笑意的男声响起,压得极低:“谢博士好大的官威。末将巡查宫禁,路过此地,见有灯火未熄,特来查问,不行么?”
谢韫仪唇角微扬,终于抬手,轻轻推开了支摘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