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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章 伦理的深渊
    沈易是在凌晨四点半接到那条消息的。

    

    不是林劫发的,是安雅。加密信道,三层跳板,伪装成垃圾邮件躺在草稿箱里。内容只有一行字:“你那个朋友不太对劲。去看一眼。”

    

    沈易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开始穿外套。他没有问“哪个朋友”,也没有问“怎么不对劲”。他跟林劫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足够让他学会一件事:林劫不出声的时候,往往是他离悬崖最近的时候。安雅那只狐狸,从来不会为别人免费操心。她发这条消息,要么是担心林劫死得太早对她没好处,要么是林劫正在做的事可能会波及到她。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锈带区凌晨的风带着铁锈味和垃圾焚烧的焦臭。沈易把卫衣帽子拉低,沿着废弃厂房的阴影往里走。林劫租的那间地下室在一栋烂尾楼的负一层,楼道里没有灯,应急指示灯早就被人把灯泡拧走了。他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路,一步一步踩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弹来弹去。

    

    门没锁。不是忘了锁,是门框被什么东西撞歪了,锁舌卡不住。沈易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的光——不是日光灯,是好几块屏幕同时亮着的那种冷白色的光,把人影切成一块一块的。

    

    林劫坐在屏幕前面,背对着门。椅子旁边地上散着几团沾血的纸巾,墙上有个凹坑,凹坑边缘有几道暗红色的擦痕。

    

    沈易没出声。他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屏幕光里慢慢散开,像往一杯清水里滴了墨。

    

    “名单上几个人?”他问。

    

    林劫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声音沙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七个。”

    

    沈易吸了一口烟。“七个什么?”

    

    “七个人。切开她脑子的人。”

    

    沈易把烟灰弹在地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劫时的情形——那是在暗网的一个加密论坛上,林劫用一串漏洞利用代码当敲门砖,干净利落得像外科手术。他当时觉得这个人冷,不是冷漠的冷,是那种把所有的热都压在一处的冷,像焊枪的火焰,外面看着只是一束蓝白色的光,碰到才知道能烧穿钢板。现在那把焊枪对着的不是系统,不是代码,是七个人的名字。

    

    “你打算怎么办?”沈易问。

    

    “不知道。”

    

    “不知道?”

    

    林劫的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沈易看见那只手的指关节破了皮,血迹已经干成暗红色的痂,和键盘缝隙里的灰尘混在一起。“我本来知道的,”林劫说,声音很轻,“我看完录像之后,知道了。每一个人,从主刀医师到数据记录员,名字,ID,住址。我打算一个一个找过去。”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林劫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指关节的痂裂开一道缝,新鲜的血珠子渗出来。“我坐在这里想了很久,想他们每一个人切开她脑子的时候在做什么。主刀医师可能在听音乐。麻醉师可能在想着下班后去接孩子。器械护士可能在想中午食堂吃什么。数据记录员可能打了个哈欠,脑电监测员可能在跟同事发消息抱怨今天加班。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有孩子,有爱人,有想吃的午饭,有下班后要去的超市。他们不是恶魔,他们只是上班。”

    

    沈易没有说话。烟在指间慢慢燃,烟灰蓄了一长截,自己掉下去,碎在地上。

    

    “我以前觉得复仇很简单。”林劫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你杀了我妹妹,我杀你。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但录像里那只手——她指甲缝里有一点蓝色颜料,那天早上画画时沾的,洗了两遍没洗干净。那只手被探针刺进去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她在抖,是电流在抖。她已经死了,但她的手还在抖。”他把那只破了皮的手抬起来,低头看着。“我要是去找那七个人,把他们一个一个——我跟陈博士有什么区别?”

    

    沈易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所以你就在这儿砸墙?”

    

    “墙不会疼。”

    

    沈易走过去,把林劫的椅子转过来。屏幕的光从侧面照在林劫脸上,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的胡茬像砂纸。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沈易忽然想起林劫修复林雪意识碎片的那些夜晚。这个人可以连续几十个小时不睡觉,把一块一块的数据碎片从数据库的角落里挖出来,拼回去,像拼一幅被撕碎了一千次的画。他修复那些碎片的时候手从来不抖。现在他的手在抖。

    

    “你知道墨影那边怎么说吗?”沈易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他们知道了。”

    

    林劫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把‘彼岸花’数据库的残缺体重置路径全改了,这事儿瞒不住。”沈易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墨影高层昨晚开了个会。讨论的主题是:林劫这个人,到底是资产还是负债。”

    

    “结论呢?”

    

    “没结论。分成了三派。”沈易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第一派觉得你是资产。你能黑进陈博士的数据库,能改重置路径,能一个人干出他们整个技术组花了一年没干成的事。他们想拉你入伙,给你资源,给你保护,让你替他们干活。”

    

    “第二派?”

    

    “第二派觉得你是负债。你动的不是龙吟系统的边角料,是‘蓬莱计划’的核心数据。你暴露了他们的存在,暴露了残缺体可以修复的可能性,暴露了重置机制可以被绕过的事实。‘宗师’迟早会察觉,到时候所有跟你有过接触的人都会被清洗。他们想跟你切割,越干净越好。”

    

    沈易停了一下。

    

    “第三派呢?”林劫问。

    

    “第三派觉得你不是资产也不是负债。”沈易看着林劫的眼睛,“你是变量。变量不能用资产或负债来衡量。变量会改变整个等式的结果。”

    

    “谁说的?”

    

    “先生。”沈易说,“墨影的领袖。他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他说,我们花了三年时间研究怎么绕过龙吟系统的防火墙,这个人花了三个月,绕过的是我们对‘可能’的想象。我们以为自己在反抗系统,其实我们只是在系统的边界上蹭来蹭去。他不一样。他不是在蹭边界,他是在重新画边界。”

    

    林劫沉默了很久。

    

    “伦理的深渊。”他忽然说。

    

    “什么?”

    

    “陈博士的实验日志里有一章标题叫‘伦理的深渊’。他把自己的行为——切开活人的脑子,提取意识,把人关进白色房间——叫做‘跨越伦理的深渊’。他觉得伦理是人类给自己设的牢笼,要突破牢笼就必须跨过那道深渊。”

    

    “你觉得你也在跨?”

    

    林劫低下头,看着自己破了皮的手指。“我不知道。我以前觉得伦理是一道很清楚的线。杀人是错的,害人是错的,切开一个年轻女孩的头颅是错的。但现在那条线在我眼前晃。那七个人有没有切开林雪的头颅?有。他们是不是在害人?是。那我去杀了他们,是对的还是错的?”

    

    “你觉得是对的还是错的?”

    

    “我觉得我不在乎。”林劫说,“这才是最让我害怕的。我不是在说服自己他们罪有应得,我是不在乎了。我只想让他们疼。”

    

    沈易站起来,走到窗边。地下室的窗户是一条窄缝,勉强能看到外面的地面。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和屏幕的冷白色光混在一起。他背对着林劫,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我以前在龙穹科技实习过。不是核心部门,是边缘的测试组。有一天加班晚了,路过一个实验室。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见里面。白色房间,白光,一个人影蹲在角落里。”

    

    林劫没有说话。

    

    “我回去查了那个实验室的编号。不是‘蓬莱计划’,是更早期的,叫‘方舟’。后来被并入了‘蓬莱’。那个人影编号F-0023。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活着的时候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被关进去。我只知道他在那个白色房间里待了四年,最后被判定为‘永久性崩解’,数据全部删除。”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告诉了。”沈易转过来,“告诉了我在墨影的上线。他说,知道了,然后让我继续盯着那个实验室。盯了半年,什么都没发生。墨影内部讨论过一次要不要曝光‘方舟计划’,最后投票结果是:时机未到。你知道什么叫‘时机未到’吗?就是你的F-0023不够重要。牺牲他一个,可以换来更多情报,更多时间,更多机会。”

    

    “你接受了?”

    

    “我没有退出墨影。”沈易说,“这是我对自己的审判。你刚才问我你越过那条线之后是对的还是错的,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件事。你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别人不让你回来,是你自己。你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可以为了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切开别人头颅的人。”

    

    林劫看着自己破了皮的手指,指甲缝里有一点干涸的血迹,颜色发暗。“我已经是了。”

    

    “你不是。”沈易说,“你砸的是墙。”

    

    林劫把那只手慢慢攥成拳头,指关节的痂又裂开一道缝,新鲜的血珠子渗出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往墙上砸。窗缝里的天光越来越亮了,屏幕上的锚点环境里,海浪还在一下一下拍打着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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