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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章 后怕与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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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就停了,像有人在天上拧紧了水龙头。停车场里那股子呛人的焦糊味没了雨水冲刷,一下子浓了起来,混着烧焦的橡胶、融化的塑料,还有血——人血和不知道什么冷却液混合在一起的那种铁锈似的腥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林劫靠在生锈的货柜箱上,背抵着冰冷粗糙的金属,整个人像散了架。刚才那股撑着他不倒下的劲儿,那口气,随着最后一声枪响落下,噗一下就泄了。现在他只觉得浑身发软,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酸水,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站都站不稳。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绷带又湿透了,暗红色的血晕开老大一片,边缘还沾着泥水和黑色的油污。疼,是真疼,但奇怪的是,这会儿疼得有点发飘,有点不真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别人疼。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加上体力透支的后劲儿上来了,脑子供血不足,身体启动保护机制,开始麻木了。

    胸口那片烫伤更难受,火烧火燎的,每一次呼吸都扯着那片皮肉,像有人拿锉刀在肺叶上一下一下地磨。他试着深吸一口气,结果吸进去的全是硝烟和焦臭味,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前发黑,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咳,不能动,得省着力气。

    他慢慢滑坐下来,屁股底下是湿漉漉、冰凉的水泥地。雨水积成的小水洼映着远处还在燃烧的车辆残骸跳动的火光,红彤彤的,晃得人眼晕。他闭上眼,但眼皮底下还是那些画面在闪——暗红色的能量束擦着头皮飞过,打在金属上溅起的刺眼火花;“清道夫”那猩红的光学镜片在黑暗中锁定自己的瞬间;还有獬豸开枪时,那张冷硬侧脸上绷紧的肌肉线条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背靠背。

    他竟然和獬豸背靠背。

    这个念头像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混乱的脑子里,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后怕。一种迟来的、细密绵长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后怕。

    刚才在枪林弹雨里,在生死一发的关头,没工夫想这些。生存本能压过了一切,肾上腺素飙到顶,眼里只有敌人,脑子里只有计算——怎么躲,怎么打,怎么活下来。那时候,獬豸不是那个追捕了他几个月、恨不得把他钉死在囚笼里的网域巡捕头子,只是一个可靠的、枪法准得吓人的、能把自己后背托付出去的……临时战友。

    对,临时战友。林劫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觉得又荒谬又苦涩。

    现在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枪声停了,威胁退了,停车场里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理智和记忆,就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嶙峋地戳在那里,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和谁在一起,他们之间本该是什么关系。

    他睁开眼,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刚才獬豸离开的方向。那个男人已经消失在集装箱堆后面的阴影里,脚步声也听不见了。走得干脆,没回头,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兀、冰冷、公事公办。

    可林劫的脑子里,却怎么也甩不掉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里的几个片段。

    獬豸扑出去吸引火力时,那义无反顾、甚至带着点疯狂决绝的背影。他右臂伤口崩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但左手握枪的手稳得吓人,开枪的节奏精准得像机器。还有最后那一刻,在“清道夫”的枪口对准自己,而自己的干扰器刚刚炸毁、陷入绝望的瞬间——是獬豸,用那条几乎废掉的手臂,掷出了那把匕首,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绝杀。

    那一掷,不是计算,不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那是赌命。赌他自己的命,也赌林劫的命。

    为什么?

    林劫想不通。按照獬豸那套冰冷的逻辑,按照他之前口口声声说的“交易”和“利益平衡”,在自己失去干扰器、几乎失去作用的那一刻,獬豸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立刻抛弃他这个累赘,甚至……趁机补上一枪,清除掉他这个未来的大麻烦。

    可他没有。他选择了最不合理、风险最高的方式——救他。

    这让林劫心里那堵用仇恨、警惕和冷漠筑起的高墙,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裂缝。裂缝里透进来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他感到不安的东西。

    他想起獬豸说“我们之间的问题,等解决了‘宗师’再算”时的眼神。那双总是冰冷锐利的眼睛里,除了惯有的坚定,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一丝对眼前这荒谬境遇的无奈?或者,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对“规矩”被动摇后的茫然?

    这个男人,一生都活在系统划定的框框里,信那套法律,信那套秩序,信“为了更大的利益可以牺牲个体”的逻辑。现在,系统翻脸不认人,要清理他这条“看门狗”,他信的那套东西反过来成了勒死他自己的绳索。他没崩溃,没抱怨,只是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开始计算怎么活下去,怎么反击。

    可刚才那场战斗,那些超越“计算”和“逻辑”的瞬间,真的对他毫无触动吗?

    林劫不知道。他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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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靠着货柜箱,慢慢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军用加密通讯器。黑色的外壳冰凉,在掌心里小小一块,却沉甸甸的。这是獬豸给的,是他们之间那脆弱“同盟”唯一的实体证明,也是一条拴在两人脖子上的隐形绳索。短距离,点对点,非紧急不联络。规则清楚明白,和獬豸这个人一样,冰冷,高效,不留余地。

    可就是这个人,刚刚把后背交给了自己。

    林劫把通讯器紧紧攥在手里,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别多想。那只是绝境下的权宜之计,是两头受伤的野兽被逼到墙角时,不得不暂时收起獠牙,一起对外嘶吼。太阳一出来,雨一停,该是猎手还是猎物,该追该逃,一点都不会变。

    獬豸说得对,等“宗师”这个共同的麻烦解决了,他们之间,该算的账一笔都少不了。他手上沾的血,獬豸绝不会放过。而他自己,对那个代表着“秩序”和“系统”的男人,也绝无半点好感。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是因为见识到了獬豸的另一面?那个超越“冷酷巡捕”标签的、在战场上精准狠辣又异常可靠的一面?还是因为,在刚才那生死与共的短短时间里,他竟然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战友”的感觉?

    这个词让他胃里一阵翻腾。沈易才是他的战友,是他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可沈易死了,为了掩护他,被炸成了碎片。而獬豸,是逼死沈易的那个系统最锋利的爪牙之一。

    仇恨和刚才那短暂“合作”带来的奇异认同感,像两股截然不同的毒液,在他心里翻搅、冲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脑子就要炸了。

    林劫深吸一口气——尽管这让他胸口疼得抽搐——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现实。他得处理伤口,得离开这里,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舔舐伤口,重新积攒力量。獬豸说得对,他们分开行动是对的。两个目标太大,在一起只会互相拖累,死得更快。

    他咬着牙,重新开始处理腿上的伤口。拆开湿透的旧绷带,豸留下的医疗包里翻出最后一点消毒粉——真的只剩一点底了,小心翼翼地撒上去。粉末接触伤口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哆嗦着手,用相对干净点的内衬衣布条重新缠紧,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他已经虚脱得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快没了。他靠在货柜箱上,仰头看着停车场顶棚破烂的缝隙里露出的、渐渐泛出鱼肚白的天空。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宗师”的清洗不会因为一场局部的胜利而停止,只会变本加厉。巡捕的搜捕网会重新织起,而且会更加严密。而他,林劫,拖着这身伤,带着一个破碎的平板和几发子弹,要在这座变成猎场的城市里继续活下去,找到妹妹的数据残影,完成那几乎不可能的弑神之路。

    前路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光亮。

    可奇怪的是,在经历了刚才那场荒诞又惨烈的战斗,在经历了和死敌背靠背的诡异“合作”之后,他心里那股一直燃烧的、名为复仇的火焰,似乎悄悄变了一点。不再那么灼热、那么暴烈,想要焚尽一切。它沉静了一些,冰冷了一些,但更加凝实,更加顽固。

    它不再只是为了妹妹,为了沈易,为了那些具体的、个人的仇恨。它里面,似乎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对“宗师”那套冰冷逻辑本身的反感和对抗,一点对獬豸那种“秩序信仰”复杂难明的情绪,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刚才那短暂“同盟”中一闪而过的、超越个人恩怨的“某种东西”的微弱共鸣。

    很乱。很矛盾。但这就是他现在真实的心境。

    远处,隐约又传来了警笛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正在向这片区域合拢。巡捕的增援到底还是来了,虽然迟了些。

    该走了。

    林劫撑着货柜箱,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停下,也没犹豫。

    他最后看了一眼獬豸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被晨曦勾勒出轮廓的废墟剪影,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一瘸一拐地,拖着沉重无比的身体和更加沉重复杂的心绪,慢慢走入了渐渐亮起的、布满未知与杀机的天光之中。

    背靠背的战斗结束了。

    但内心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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