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三天的时候,防空洞里的霉味已经浓到能尝出苦味了。空气湿冷湿冷的,像是能拧出水来,黏在皮肤上,钻进骨头缝里。东区和西区之间那道无形的分界线,现在已经被一堆破箱子和废弃设备实实在在地垒了起来——是“磐石”让人干的。没人明说,但谁都懂:这就是楚河汉界。
林劫站在自己那间临时隔间的门口,看着那堆碍眼的障碍物。隔间是用几块发霉的防水布草草围出来的,在防空洞最深处,挨着一条渗水的裂缝。地方不大,勉强能摆下一张行军床和一张充当桌子的破木板。这里原本是个储藏间,现在成了他在“墨影”这个临时据点里唯一的栖身之所。
他没开灯,就着洞口透进来的那点惨白天光,慢慢嚼着压缩饼干。饼干很干,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水是锈带那种带着铁锈味的过滤水,喝多了嗓子发涩。
耳朵里塞着的骨传导耳机,此刻正安静地工作着。不是收听“墨影”的加密频道——那些频道这几天静默得吓人——而是在持续接收他秘密部署在外的那些嗅探器传回的零星数据碎片。
已经过去三天了。
自从他把那份指向“墨影”内部老旧协议的模糊“证据”匿名丢给“博士”后,防空洞里的气氛就一天比一天诡异。表面上看,“先生”的命令仍在执行:静默状态,内部审查。但暗地里,猜忌的毒藤正在每一道阴影里疯狂生长。
“博士”和她的人几乎不再踏足东区半步。送饭、送药,都是让一个年纪最小、看起来最没威胁性的外围成员送到分界线,然后由“磐石”的人自己来取。两边交接时,眼神都不带碰一下的,仿佛对方是传染源。
阿飞的伤势稳定了些,能自己坐起来了,但人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就靠着冰冷的石壁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渗水的裂缝,或者摆弄“黑医”留给他解闷的一个老式魔方。只有“磐石”去看他时,他眼里才会有一丝极微弱的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磐石”自己则像个不知疲倦的困兽,不停在东区有限的空间里踱步,检查武器,低声和手下交代什么。他看西区方向的眼神,越来越冷,也越来越不耐烦。林劫知道,这种脆弱的平衡维持不了多久。“磐石”不是有耐心的人,尤其是当他认为自己兄弟的血债未偿、而仇人可能就躲在几步之遥的“礼貌”背后时。
林劫咽下最后一口饼干,喝光了缸子里最后一点水。他需要情报,确切的情报,而不是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他坐回行军床边,打开了那台经过重重伪装的备用终端。屏幕的幽蓝光芒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三天来,嗅探器传回的数据经过初步过滤和清洗,已经形成了一些粗糙的日志。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锈带常见的非法通讯片段,以及“墨影”外围成员之间一些符合安全条例的、无聊的日常联络。
但有几个信号碎片,引起了林劫的注意。
它们出现在联合行动失败后的第二天凌晨,也就是防空洞那场不欢而散的会议结束后不久。信号源位于防空洞东侧外围,一个废弃的无线电中继塔附近。信号本身极其短暂,使用了非“墨影”标准、但也不算罕见的民用加密协议。内容无法破译,但信号的特征码和发射功率模式,与“磐石”手下那个叫“铁头”的骨干队员,私人携带的一部改装卫星电话吻合。
这部电话,林劫在之前的秘密调查中标记过。它曾在行动失败后不久,有过一次可疑的境外连接。而这一次,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这部电话再次被激活,与一个无法追踪的加密号码进行了持续时间不足五秒的极短暂通讯。
紧接着,在凌晨两点二十分,位于西区方向、靠近“博士”团队临时工作区域的外部,另一个匿名的、功率更低的信号发射器被捕捉到了一次激活。这次激活没有实质通讯,更像是一次“心跳”或“就位”确认。
这两个信号,时间上衔接得过于紧密。而且,都发生在“墨影”明令禁止任何非必要、非加密频道通讯的“静默期”。
是巧合吗?
林劫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敲击。他调出“铁头”这个人的基本资料:本名不详,年龄三十上下,跟了“磐石”五年多,以出手狠辣、忠诚(或者说对“磐石”个人忠诚)着称。是“磐石”核心圈子里的人。行动中,“铁头”没有直接参与T7线路的安装,而是作为外围接应和预警人员。
如果他真是内鬼,或者内鬼的联络人,那么他完全有可能在行动前,通过某种方式(比如“钩子”身上那个信标)获取了行动小组的精确位置和时间,然后传递给外界。
但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动机是什么?“铁头”跟着“磐石”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为什么突然背叛?为了钱?还是受到了胁迫?
林劫想起安雅提到过,“磐石”最近在私下接触军火贩子。如果“铁头”的背叛与“磐石”的激进计划有关呢?也许“铁头”不是在为“宗师”工作,而是在为“磐石”的某个更疯狂、连“磐石”自己都可能不知道具体内容的计划服务?比如,故意泄露行动情报,制造一次惨败,以此激化“墨影”内部矛盾,为“磐石”后续的夺权或独立行动制造借口?
这个想法让林劫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磐石”的激进和危险程度,就远超他之前的预估了。
但这一切都还只是推测。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需要一个能让“铁头”自己暴露出来的契机。
他关掉了关于“铁头”的信号分析界面。现在还不到打草惊蛇的时候。他需要继续观察,也需要看看“博士”那边,在收到他匿名提供的线索后,会有什么反应。
他切换终端界面,开始处理另一件事:整理和分析从旧港区传感器传回的最新数据。这是他与“墨影”目前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还算“干净”的技术合作内容。数据流平稳,没有出现新的异常扫描脉冲。但林劫注意到,背景辐射值的那些周期性微弱波动,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增强趋势,就像深埋地下的某种巨大机械,正在逐渐提高它的怠速。
他正专注地看着波形图,隔间的防水布帘子被轻轻掀开了一条缝。是小雨。她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站在帘子外,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眼睛
“林……林哥,”小雨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博士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新到的茶叶,能提提神。”
林劫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缸子,没接,只是问:“有事?”
小雨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博士……博士和老吴,他们分析了您之前匿名发来的那段数据。就是……关于那个老旧协议握手信号的。”
林劫抬起眼,看着她。
“他们很重视,”小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老吴说,那个信号特征虽然模糊,但确实指向组织内部一个理论上已经彻底停用、密钥也早就销毁的早期备用通讯协议。知道这个协议存在、并且理论上可能还有办法模拟其握手特征的人……不多。”
“都有谁?”林劫问。
小雨的脸色更白了,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东区的方向,又收回目光:“技术档案库里……有记录。当初参与制定和测试那套早期协议的人,包括‘博士’自己、老吴、还有……还有已经牺牲的前技术主管,以及……‘先生’早期的几个联络人。但那些联络人后来都转岗或隐退了,档案不全。而且,”她顿了顿,艰难地说,“老吴在核对近期内部通讯日志时发现,在联合行动前一周,有权限访问那份早期协议技术档案的人里……有阿飞。”
林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阿飞?
那个躺在病床上、满眼绝望、为了死去的兄弟痛哭流涕的阿飞?
“阿飞有技术背景?”林劫问。
“不算深,但他好学,特别是对黑客和历史协议感兴趣,”小雨解释道,“他有次帮老吴整理旧档案,申请过临时权限。老吴批了,觉得年轻人好学是好事……但访问记录显示,他那次查阅的深度和时间,远超整理档案所需。他下载了部分核心代码片段。”
“这件事,‘博士’和老吴之前不知道?”
“访问日志是自动归档的,如果不是特意去查那个时间点和那个档案编号,根本不会注意到。”小雨的声音带着懊恼和自责,“是我们疏忽了……但现在,这份记录,还有您提供的信号碎片……”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这条线索,把怀疑的阴影,再次投向了“磐石”的阵营,而且是直接投向了刚刚经历了惨痛损失、看似最不可能的阿飞身上。
是有人故意利用了阿飞的访问记录,栽赃嫁祸?还是阿飞本身就有问题?或者,访问记录本身就是伪造的?
疑云重重。
“博士让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林劫看着小雨。
“博士说,情报共享。”小雨把搪瓷缸放在林劫脚边的木板上,热气袅袅升起,“她说,内部审查陷入了僵局。‘磐石’拒绝配合,我们掌握的线索又支离破碎,而且……”她咬了咬嘴唇,“而且博士担心,‘先生’对这件事的态度,过于……超然。她需要更多可靠的判断依据。”
林劫听懂了。“博士”在向他示好,或者说,在寻求同盟。在“先生”态度暧昧、“磐石”明显敌视的情况下,她这个温和派领袖,感到了孤立和危险。而林劫这个技术强悍、立场相对独立(虽然也不可信)的外来者,成了她可能争取的对象。
“茶叶我收下了,”林劫没有去碰那个缸子,语气平淡,“替我谢谢‘博士’。关于阿飞的访问记录,我会留意。不过,”他话锋一转,“也请转告‘博士’,调查不要只盯着一个方向。内鬼可能不止一个,也可能,最不像鬼的那个,才是真鬼。”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又问:“那……林哥,你觉得阿飞他……”
“我不知道。”林劫打断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终端屏幕,“我看证据,不看人。证据会说谎,人更会。”
小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声说了句“您趁热喝”,便匆匆转身离开了,防水布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林劫坐在昏暗的光线里,听着小雨的脚步声远去。防空洞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和东区那边压抑的、模糊的交谈声。
他看了一眼脚边那缸还在冒热气的茶,没有动。
“博士”提供了关于阿飞的新线索。他这边发现了“铁头”的可疑联络。两边的情报似乎都在将矛头指向“磐石”的队伍。
但这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精心编排好的。
如果内鬼真的在“磐石”那边,而且级别不低(“铁头”是核心骨干,阿飞深受“磐石”信任),那么这次联合行动的失败,就完全可以解释为内部出卖。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磐石”治下不严,或者干脆暗示“磐石”本人有问题。这足以彻底瓦解“磐石”在组织内的地位和号召力,让温和派彻底掌权。
那么,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是“博士”吗?似乎是的。但“博士”有这个能力和魄力,策划如此复杂、代价如此高昂(牺牲了两名精锐)的阴谋吗?林劫表示怀疑。而且,如果“博士”是主谋,她何必现在又来向自己示好,分享关于阿飞的线索?这不符合阴谋家的逻辑。
是“先生”吗?那个永远藏在幕后的平衡大师。用一次失败和内部猜忌,来敲打日渐失控的“磐石”,巩固自己的权威?甚至,借此机会清洗内部,重新布局?这倒符合“先生”一贯深不可测的风格。但如果是“先生”,他为什么要用那种会暴露早期协议特征的联络方式?这不符合他谨慎的行事作风。
又或者,内鬼根本不在“墨影”内部,而是“宗师”早已打入的一颗棋子,此刻正在享受着猎物们自相残杀的好戏?
林劫感到太阳穴在隐隐作痛。线索越多,水面下的旋涡就显得越深,越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缸已经变温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确实提神。
他需要行动,不能一直困在这个充满猜忌的防空洞里被动等待。无论是“铁头”的可疑联络,还是阿飞的访问记录,都只是线索,不是铁证。他需要更直接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终端上那个代表“铁头”卫星电话的信号标记点。那部电话,是“铁头”与外界(无论那是谁)联系的工具。也许,他该找个机会,近距离“接触”一下那部电话,或者,接触一下“铁头”本人。
当然,这很危险。“磐石”现在像一头护崽的受伤猛兽,对任何靠近他地盘的人都充满敌意。但风险往往与机遇并存。
他关掉终端,躺下行军床。身体很疲惫,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规划着可能的方式和退路。
防空洞外,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可疑的联络如同黑暗中闪烁的磷火,既指明了方向,也可能将人引向更深的陷阱。
而林劫知道,他必须去探一探这磷火的虚实。
为了真相,也为了他自己,能在这条越发凶险的路上,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