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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谨慎的赴约
    雨是半夜停的。

    林劫坐在修复工坊那扇歪斜的门槛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框,看着外面。空气里那股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还没散尽,沉甸甸地压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远处,锈带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几点零星的光,像是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困倦的眼睛。

    他手里握着那台经过全面升级的黑客终端,冰凉的合金外壳在掌心留下了清晰的触感。屏幕是暗的,但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些精密的芯片和电路,正静静等待着被唤醒,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会面”。

    明晚子夜,废弃图书馆。

    “墨影”的邀请——或者说,命令。

    从昨晚收到那条加密信息到现在,十几个小时过去了。林劫没怎么合眼。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有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反复推演着明晚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每一种推演最后都通向大量无解的变量和潜在的危险。

    但他必须去。

    为了沈易的确切消息,为了“墨影”可能掌握的情报,也为了那个深藏在“宗师”阴影下的、名为“蓬莱”的真相。

    他慢慢站起身,走回工坊。天还没亮,但已经能听到远处窝棚区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最早醒来的人开始了一天的挣扎。他点亮了那盏旧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首先,是装备的最终检查。

    他打开终端,启动自检程序。屏幕亮起幽蓝的光,一行行状态信息快速滚动:处理器负荷正常,内存无错误,存储阵列健康,无线模块各频段工作稳定,电池满电。他特意测试了那几个应急程序:预设警报发送、数据自毁、强电磁脉冲释放……功能正常,触发灵敏。

    然后,是那些小工具。他把它们从工作台下的暗格里一一拿出来,摆在油灯下。纽扣震动感应器,鞋跟信号发射器,腕表式能量干扰脉冲器……每一样都粗糙,但都是他在锈带有限条件下能做出的、最好的保命玩意儿。他重新检查了每一个的电池、连接点和触发机构,确保它们能在需要时正常工作。

    接着,是身体准备。他活动了一下四肢,伤已经完全好了,动作流畅有力。但长时间的精神紧张和睡眠不足,让太阳穴有些发胀。他强迫自己吃了瘦猴昨晚送来的、已经冷透的半个饼,就着凉水硬咽下去。然后,他拿出马雄之前给的那盒军用注射剂,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一支强效抗生素,用自带的注射笔打进了上臂肌肉。冰凉的药液进入身体,带来微微的刺痛。他不能冒险在会面时因为任何感染或旧伤复发而掉链子。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工坊外传来了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

    是小川。

    孩子抱着他那个宝贝信号放大器,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睡痕,显然是一醒来就跑了过来。“林哥,早!”他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今天能跟你学那个……逻辑门电路了吗?”

    林劫看着孩子充满渴望的眼睛,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像小川这么大时,也是对技术充满纯粹的热情,觉得代码能改变世界。现在……他走过的路,染了太多血色。

    “今天不行。”林劫摇摇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我有事要出去。你带阿木、小雅和钩子,按我昨天给的图纸,把那个简易净水过滤器的模型做出来。要求:能过滤掉水里的可见杂质,流量不能太小,结构要稳固。做不出来,或者做得太差,明天就别来了。”

    小川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但他懂事地点点头:“哦……好。林哥你要去多久?”

    “说不准。”林劫说,“可能一两天,也可能更久。工坊钥匙给你一把,”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粗糙的铜钥匙,“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白天可以在这里练习,但晚上必须锁好门离开。记住,别让陌生人进来,也别动我工作台上的任何东西。”

    小川接过钥匙,攥得紧紧的,小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林哥你放心,我一定看好工坊!”

    “嗯。”林劫拍了拍孩子的肩膀,没再多说。他背起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终端、工具和一些必需品。“我走了。”

    “林哥……”小川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小心点。”

    林劫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然后迈步走进了渐渐亮起的晨光中。

    他没有直接前往图书馆方向,而是先去了“老车间”。

    马雄通常起得很晚,但今天似乎是个例外。林劫刚走到那栋巨大厂房的铁皮门外,就看见彪哥叼着根烟,蹲在门口的石墩上,眯着眼睛看着他走近。

    “林哥,早啊。”彪哥吐了口烟圈,脸上带着惯有的、混合着江湖气和精明的笑容,“马爷猜到你要来,让我在这儿候着呢。”

    林劫点点头,没废话:“我要见马爷。”

    “里边请。”彪哥侧身让开,领着林劫走进了“老车间”。

    里面还是老样子,昏暗、嘈杂,弥漫着机油、汗水和劣质烟草的气味。工人们在巨大的、不知名的机器残骸间忙碌,敲打声、焊接声、粗鲁的叫骂声混成一片。马雄坐在他那张用旧发动机改造成的“宝座”上,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不知名的液体。

    “林劫,来了?”马雄抬起耷拉的眼皮,缺了块的耳朵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坐。”

    林劫在对面一把铁凳上坐下。彪哥关上了厚重的铁门,车间里的噪音被隔绝了一部分。

    “墨影那边,有信儿了?”马雄直接问,用下巴指了指林劫背着的包。

    “嗯。”林劫也不绕弯子,“明晚子夜,旧港区那边的废弃图书馆。他们约我见面。”

    马雄慢慢啜了一口缸子里的液体,咂了咂嘴。“几个人?什么路数?”

    “不清楚。邀请信息很简洁,只给了时间和地点。要求我独自前往。”林劫说,“但我通过安雅买了点消息,对方高层可能有三人,态度不一。会面风险很高。”

    “安雅?”马雄嗤笑一声,“那娘们的话,能信三成就不错了。不过……‘墨影’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主动找你,肯定有所图。你打算去?”

    “去。”林劫说得很干脆。

    马雄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双总是带着惫懒和算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小子,胆子是真肥。刚在锈带站稳脚,就敢去碰那些家伙……行,你要去,我不拦你。需要什么?”

    “两件事。”林劫说,“第一,我需要后援。不用进图书馆,但在图书馆外围,特别是东、南两个方向的主要路口和制高点,需要安排几个信得过、机灵点的人。带上望远镜和最简单的信号装置。如果明晚子夜过后两小时内,我没有发出预定安全信号,或者图书馆方向出现大规模异常动静(比如突然的灯光、密集的车辆、交火),他们需要立刻向你报告,并在我可能逃脱时提供接应。”

    “后援……”马雄摸着下巴,沉吟着,“安排人手不难。但‘墨影’不是吃素的,他们肯定也会在周围布眼线。我的人太靠近,容易打草惊蛇。”

    “不用太近。”林劫说,“五百米到一公里外观察即可。重点是异常动向的预警,不是武装干预。你的人只要不主动暴露,以锈带流民的身份在那些区域游荡,不会太引人注目。”

    “嗯……有道理。”马雄点点头,“第二件事呢?”

    “第二,是我离开期间的安排。”林劫说,“我这次去,结果难料。如果我能回来,合作继续。如果我回不来……”他停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马雄面前的铁桌上,“这里面是我这些天整理的一些基础技术资料,还有几个针对常见安防系统和载具的简易破解思路。不算多高深,但足够让你手下的人应付一些日常麻烦。另外,工坊里我教的那几个孩子,小川、阿木他们,如果可能,给条活路,别让他们饿死。”

    马雄看着那个小布包,又抬眼看了看林劫,脸上的表情难得地认真了些。“交代后事?”

    “以防万一。”林劫声音平静。

    马雄沉默了一会儿,抓起那个布包,掂了掂,随手扔给旁边的彪哥。“收着。”然后,他重新看向林劫,“行,这两件事,我应了。后援我会让彪子亲自挑人安排,隐蔽点。那几个小崽子……只要他们自己不作死,锈带多几张嘴吃饭,我还养得起。”

    “谢了。”林劫站起身。

    “等等。”马雄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个扁扁的、不锈钢的酒壶,拧开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林劫,“来一口?正宗粮食酒,压压惊。”

    林劫看着那酒壶,摇了摇头。

    “随你。”马雄也不勉强,自己又喝了一口,抹了抹嘴,“林劫,记住,在这世道上混,多条路总是好的。‘墨影’那帮人,理想喊得响,但肚子里花花肠子不比谁少。跟他们打交道,留个心眼,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实在谈不拢……保命要紧。锈带虽然破,但还能给你碗饭吃。”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带着点难得的、属于马雄式的“情谊”。

    “我明白。”林劫点点头,转身走出了“老车间”。

    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锈带彻底苏醒了,喧嚣声扑面而来。林劫背着包,穿行在杂乱的小道和窝棚之间,脚步平稳,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后援安排了,后事交代了。接下来,是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他回到工坊,小川他们已经来了,正围在一起,对着他留下的图纸小声争论。看到林劫回来,孩子们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有关切,但没人多问。林劫只是对他们点了点头,就走到了工坊最里面的角落,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哪怕睡不着,也要让身体和精神尽可能放松。

    他在脑海中反复勾勒那座废弃图书馆的结构——他之前侦察过那一带,有点印象。那是一座老式的、三层砖混建筑,据说废弃了十几年,窗户大多破碎,正门被锈蚀的铁链锁着。周围是更破败的旧厂区和荒地,人烟稀少。是个适合秘密会面的地方,同样,也是个适合设伏灭口的地方。

    他会从哪个方向接近?选择哪个入口?进入后如何快速确认环境?如果发现是陷阱,撤退路线怎么规划?

    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预演了无数遍。

    午饭和晚饭,他都没什么胃口,只是强迫自己吃下些东西。瘦猴来送饭时,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下东西就走了。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暮色四合,锈带渐渐沉入另一种疲惫的喧嚣。

    林劫站起身,开始最后的准备。他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不起眼的旧工装,把终端贴身放好,那些小工具也一一固定在预设的位置。他检查了鞋跟里的信号发射器,激活了腕表干扰器的待机状态,将震动感应器贴在内衣胸口位置。

    然后,他背上帆布包,里面只放了最低限度的补给和水。

    “我走了。”他对小川他们说。孩子们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复杂。

    “林哥……”小川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有些发紧。

    “做好我交代的事。”林劫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但给了他数月庇护的工坊,然后转身,推开门,走入了锈带深沉的夜色中。

    他没有直接前往旧港区,而是在锈带错综复杂的小巷和废墟间绕了很大一圈,反复确认没有被跟踪。同时,他启动了终端上一个隐蔽的扫描程序,监测着周围区域的无线信号和监控探头状态。一切正常,至少在他能探测的范围内,没有发现异常的追踪或监视。

    一个多小时后,他抵达了旧港区边缘。这里比锈带核心区更加荒凉,到处都是倒塌的围墙、生锈的管道和半人高的荒草。远处,那座废弃图书馆黑黢黢的轮廓矗立在月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林劫在距离图书馆大约一公里外的一处废弃水塔阴影里停下。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

    他再次检查了所有装备,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屏幕破碎的旧手机——那是他准备的诱饵设备,里面植入了简单的定位和监听木马。他将这个旧手机开机,设定为十分钟后向图书馆方向发送一个微弱的连接请求。

    然后,他将其小心地藏在附近一个破油桶的缝隙里。

    做完这些,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朝着图书馆侧面,一个他白天就观察好的、破损的地下室通风口方向潜去。

    夜风穿过荒草和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月光惨白,照在锈蚀的钢铁和破碎的玻璃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林劫的心跳平稳,呼吸轻缓,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谨慎的赴约,开始了。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危险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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