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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招募与训练
    天阴得像是要塌下来。不是下雨的那种阴,是锈带特有的、掺了铁锈和煤灰的、沉甸甸的铅灰色,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林劫蹲在“修复工坊”门口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墩上,手里拿着半个硬邦邦的粗粮饼,慢慢地啃。饼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眼发疼,他就着葫芦瓢里还有些温乎的凉水,一口一口地送下去。

    眼睛却没闲着。

    他在看人。

    看工坊前那片空地上,或蹲或站、等着修东西的几个流民。看更远处,窝棚之间那些瘦骨嶙峋、像野狗一样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孩子。看“老车间”方向,几个马雄手下正围着辆破皮卡敲敲打打,骂骂咧咧,金属撞击声在沉闷的空气里传得老远。

    以前他看这些人,看的是他们的窘迫,他们的需求,他们手里需要修理的破烂物件。修好了,递回去,换取一点微薄的报酬或是感激的目光,然后继续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修复身体,修复装备,为复仇做准备。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那晚在冷却塔上重新审视了目标,自从意识到要对抗的不只是“宗师”这个具体的存在,更是那套将人数据化、等级化、工具化的冰冷逻辑,他看这片土地、这些人的眼光,就发生了微妙却根本的变化。

    他们不再是背景,不再是“需要帮助的对象”。

    他们是潜在的……“种子”。

    在系统眼中,他们是“冗余数据”,是“低价值人口”,是该被隔离在锈带自生自灭的“废料”。但林劫知道,在这片被抛弃的土地上,在绝望的夹缝中,往往能迸发出最原始、最坚韧的求生力量。就像小川,一个在垃圾堆里长大的孩子,给他一点火星,就能燃起对技术近乎痴迷的热情。

    他需要帮手。不是马雄那样利益捆绑的“盟友”,也不是“墨影”那样理念复杂、派系林立的“组织”。他需要更纯粹、更可塑、更能在未来成为他延伸的“手脚”和“眼睛”的人。他需要在这片系统的盲区,播下属于自己的、忠诚的技术火种。

    这很危险。培养新人意味着暴露更多,意味着分心,意味着责任。但他别无选择。孤狼走不了多远,尤其是在面对“宗师”那样庞然大物的时候。

    手里的饼吃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回工坊。上午来找他修东西的人不多,一个接触不良的老式收音机,一把卡壳的土制手枪。他很快修好,打发走了。然后,他坐在工作台前,没有立刻开始鼓捣自己的终端,而是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从某个废本子上撕下来的,用烧焦的树枝,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不是电路图,也不是代码。

    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关于基础电子知识和网络安全常识的教学大纲。分成几个模块:认识基本电子元件(电阻、电容、二极管),万用表的使用,简单电路焊接,信号的基本原理,然后是……最粗浅的、关于“系统监控如何工作”以及“如何尽可能地保护自己数字痕迹”的常识。

    他写得很慢,很克制。教什么,不教什么,教到多深,都需要仔细权衡。教得太浅,没用;教得太深,太快,可能害了他们,也可能给自己惹来麻烦。尤其是关于黑客技术的部分,必须极其谨慎,只能从“防御”和“认知”的角度切入,绝不能涉及主动攻击。

    正写着,门口传来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用抬头,林劫就知道是小川。这孩子现在来工坊,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探头探脑,而是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当然,仅限于林劫在的时候。

    “林哥。”小川的声音带着压低的兴奋,他怀里抱着那个被林劫改装过的信号放大器,还有他自己后来鼓捣出来的几个小玩意儿——一个用废旧摩托车上转向灯改的、一闪一闪的警报灯,一个勉强能收两个台的、噪音极大的微型收音机。

    “嗯。”林劫没抬头,继续在纸上写。

    小川蹭过来,把宝贝放在工作台角落,然后踮着脚,好奇地看林劫在写什么。看了几行,眼睛慢慢睁大了,有些字他认识,有些词他完全不懂。“电……电子元件……识别?”他小声念出来,带着疑问。

    林劫停下笔,看了他一眼。“想学?”

    小川猛地点头,小鸡啄米似的:“想!特别想!”

    “光想没用。”林劫把纸推过去一点,“这上面的东西,是基础里的基础。认识这些元件,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的,是第一步。我考考你,”他随手从零件堆里拿出一个色环电阻,“这个,阻值多大?误差多少?”

    小川盯着那小小的圆柱体,上面是几圈彩色环。他皱起小脸,努力回忆林劫以前随口提过的“色环口诀”,结结巴巴地:“棕、黑、红……金?是……是1000欧姆?百分之五误差?”

    “棕色是1,黑色是0,红色是2个零,所以是1000欧姆,1K。金色是误差百分之五。说对了。”林劫点点头,语气平淡,但小川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

    “但光认出来不够。”林劫又拿出一个电容,一个二极管,一个三极管,混在一起,“把它们按功能分类,在电路图里找到它们大概的位置,然后……”他指了指工作台另一头那堆练习用的废电路板和烙铁,“用最少的焊锡,把它们焊牢固,不虚焊,不连锡。什么时候你能闭着眼睛摸出元件,焊点光滑得像水银,什么时候才算过了第一关。”

    小川看着那堆零件和工具,非但没有畏难,眼睛里的光反而更亮了。这是一种明确的、可以一步步靠近的目标,比漫无目的地拆破烂要有吸引力得多。

    “林哥,我一定能做到!”小川握了握小拳头。

    “不止你一个人做。”林劫说,目光透过工坊歪斜的门,看向外面,“锈带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还有多少?稍微大点的,十五六、十七八的,有没有对这类东西感兴趣的?”

    小川愣住了,眨了眨眼:“林哥,你是说……?”

    “我需要人手。”林劫说得很直接,但声音压低了,“不是去打架,是学真本事。能修东西,能看懂简单图纸,能摆弄些……不引人注意的小设备。你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这样的苗子。要求就几个:人不笨,手不算太笨,最重要的是嘴严,不乱说话,不张扬。”

    小川消化着这番话,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郑重。他明白“嘴严”、“不张扬”在锈带意味着什么。他也隐隐感觉到,林哥要做的,恐怕不止是教人修收音机那么简单。

    “有!”小川想了一会儿,肯定地点点头,“东头垃圾场那边,有个叫‘阿木’的,比我大两岁,不说话,但可厉害了!他能把废摩托车发动机拆了又装上,虽然不一定能着,但零件一个不差!他还用废铁皮和弹簧做过一个会自己走路的小乌龟!”

    “不说话?”

    “嗯,听说小时候发烧,把嗓子烧坏了,说不出来话。但他耳朵灵,眼神也好。”小川补充道,“还有,西边窝棚区,王婆婆的孙女,叫小雅,比我大一岁。她可会算数了!以前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教过她打算盘,她现在心算比老头还快!而且她可细心了,穿针引线补衣服,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一个对机械结构有天生直觉的哑巴,一个心细如发、擅长计算的女孩。林劫在心里记下了。这和他的预期不太一样,但或许……更好。沉默有时是优点,细心和计算能力更是基础。

    “还有吗?年纪再大点的,十八九、二十出头,沉稳点的,不惹事的。”林劫问。他需要一两个年纪稍长、能稍微压住场面、或者在某些方面有特长的人。

    小川挠了挠头,努力想着:“嗯……铁头哥手下有个叫‘钩子’的,以前好像跟过马爷一段时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太受待见了。人不坏,就是有点闷,喜欢自己鼓捣些小机关,陷阱什么的。听说他以前在旧厂区干过维修。”

    钩子。林劫有印象,之前和马雄手下冲突时,他好像远远见过,是个沉默寡言、但眼神很稳的年轻人。喜欢机关陷阱?这倒是有点意思,或许在安防和警戒方面能有点用处。

    “知道了。”林劫点点头,“小川,交给你第一个正式任务。去接触这三个人——阿木,小雅,还有钩子。不要太刻意,就像平常聊天,摸摸他们的底。看看他们对学东西有没有兴趣,人品怎么样,家里什么情况,最近有没有惹上什么麻烦。特别是,他们对马爷那边,对现在锈带的日子,怎么看的。摸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小川挺起小胸脯,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使命感:“放心吧林哥!我保证办好!”他想了想,又问:“那……我怎么跟他们说学东西的事?”

    “先别提我。”林劫说,“就说你自己想搞个‘小工坊’,找几个合得来的朋友一起学手艺,修东西换吃的。如果他们感兴趣,愿意来,你再带他们来这儿‘看看’。记住,一步一步来,别急。”

    “哎!懂了!”小川用力点头,把林劫的嘱咐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然后抱起他的宝贝放大器,像是领了军令状,一溜烟跑了。

    看着孩子消失在窝棚间的背影,林劫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纸上那简陋的教学大纲,此刻似乎有了更具体的意义。他继续往下写,增加了一些更基础的、关于安全的内容:如何识别可疑的监控设备(虽然锈带极少),简易的信号屏蔽原理,基础的密码设置习惯,甚至是最粗浅的、关于“数字足迹”和“物理反追踪”的意识培养。

    他知道,教这些给锈带的孩子,有点像是在教原始人用枪。但他们面临的,恰恰是一个高度数字化监控的世界边缘。多一点常识,或许就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救他们的命,或者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傍晚时分,瘦猴来送饭。除了惯例的饼和菜汤,今天居然多了一小碟切碎的、油亮亮的酱肉——虽然不多,但实实在在是肉。瘦猴放下盘子,搓着手,脸上带着惯有的讨好笑容:“林哥,马爷说了,这几天辛苦您了。这点小意思,您补补身子。”

    林劫看了一眼那碟肉,没动。“马爷有心了。替我谢谢他。”

    “哎,好嘞!”瘦猴应着,却没立刻走,眼睛在工坊里瞟了一圈,状似无意地问:“林哥,我看小川那孩子,最近老往您这儿跑?还挺勤快哈。”

    林劫心里微微一凛,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嗯,孩子机灵,帮我跑跑腿,打打下手。怎么,马爷问起了?”

    “没有没有!”瘦猴连忙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那孩子是挺机灵的,跟着林哥您,能学点真本事,是他的造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林哥,现在外面不太平,疤脸那边虽然消停了,但保不齐有啥别的眼睛。您教孩子本事是好事,可也得多留个心眼,别让有些人……借题发挥。”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马雄或许不在意林劫教个把孩子,但他绝不愿意看到林劫借机发展自己的势力,尤其还是培养“技术人员”。瘦猴这是在提醒,也是在委婉地传达马雄的某种关注。

    “我心里有数。”林劫放下饼,看着瘦猴,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在这儿,靠马爷给碗饭吃。教孩子点糊口的手艺,不惹事,不越界。这点分寸,我懂。”

    瘦猴被林劫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那是那是!林哥是明白人!那我就不打扰您吃饭了!”说完,赶紧退了出去。

    工坊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劫看着那碟已经微凉的酱肉,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马雄的“犒赏”和瘦猴的“提醒”,像一对孪生兄弟,同时到来。这很符合马雄的风格:给颗甜枣,再敲打一下。

    他慢慢吃完饼和菜汤,那碟肉,他一筷子没动。

    招募与训练的计划,刚刚开始,就已经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但这压力,也在意料之中。在锈带,想要做点超越“活着”本身的事情,就不可能不触动现有的利益和权力结构。

    他需要更小心,更隐蔽。初期,必须以“小川的玩伴小组”、“孩子学手艺”的面目出现。教学内容必须严格控制在最基础的维修和电子常识范畴,绝不能涉及任何敏感的黑客技术。甚至,需要时不时地给马雄那边“上供”一点好处——比如,帮他们免费修些要紧的装备,或者“无意中”展示一下小川他们学成后能带来的实际价值(比如改善某个窝棚的照明,做个简易的净水过滤器)。

    这是一场走钢丝。一边是播撒火种、培养未来力量的迫切需求,另一边是当下生存环境中的猜忌和束缚。

    夜深了。林劫吹灭了油灯,躺在干草铺上。工坊外,锈带的夜晚并不宁静,风声、远处窝棚的咳嗽声、偶尔的犬吠,还有更远处“老车间”永不停歇的低沉轰鸣,交织成一片。

    他闭上眼睛,但大脑在快速运转。阿木,小雅,钩子……这些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他们各自有什么特点?该如何因材施教?该如何在教导技术的同时,潜移默化地传递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关于尊严,关于选择,关于不屈服于那套冰冷逻辑的可能性?

    还有小川。这孩子是钥匙,是桥梁,但本身也需要引导和保护。不能让他过早承担太多,也不能让他暴露在危险中。

    千头万绪。

    但奇怪的是,林劫并没有感到烦躁或沉重,反而有一种久违的、清晰的“在做事”的感觉。不再是单纯的蛰伏和等待,不再是孤独的复仇准备。他正在行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方式,在这片废墟上,尝试构建一点什么。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开始。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但在林劫心中,一点微弱的、关于“未来”和“可能”的星火,已然被悄然引燃。

    招募,已经开始。

    训练,即将展开。

    而这条布满荆棘的新路,他会带着这些锈带的孩子,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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