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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章 修复工坊
    锈带的阳光永远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纱,透过仓库高处那几扇积满污垢的窗户投进来,在地面切割出几块模糊的光斑。林劫站在光斑边缘,看着眼前这个马雄“赐予”他的空间。

    “修复工坊”——马雄是这么称呼这里的。但说实话,这地方更像是个被遗忘的垃圾堆角落。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仓库隔间,墙壁是裸露的、斑驳的水泥,墙根处爬着暗绿色的霉斑。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味,混合着机油、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木气息。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水泥,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油污。

    房间一侧堆着些破烂:几个锈蚀的金属架子,上面胡乱堆着些看不清用途的零件;几个瘪了的轮胎靠在墙角;一张用破木板和砖头搭成的长条工作台,台面坑洼,沾满了干涸的胶渍和烧灼的痕迹。工作台旁边,扔着一个瘸腿的铁皮工具箱,盖子都变形了,虚掩着,露出里面几把生锈的工具。

    唯一算得上“设备”的,是工作台尽头那个用汽车蓄电池驱动的旧台灯,灯罩都瘪了,电线用绝缘胶布缠了又缠。还有墙角一个用油桶改造成的、黑乎乎的火盆,旁边堆着点碎木柴和焦炭——大概是用来取暖或者加热什么东西的。

    这就是他的“工坊”。他在锈带安身立命、修复装备、积蓄力量的核心据点。寒酸,简陋,处处透着将就。但林劫看着它,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有了一个相对私密、可以不受打扰地摆弄东西的地方。至少,马雄履行了“提供工作场所”的承诺。剩下的,就得靠他自己了。

    他拄着铁棍,慢慢挪到工作台边。左腿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王瘸子的草药确实起了作用,肿消了大半,现在主要是骨头愈合时的酸胀感。低烧退了,体力恢复了一些,虽然离“健康”还差得远,但至少脑子清醒,手也稳了些。

    他把那根当拐杖的铁棍靠在台边,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破布仔细包裹的小包——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未来一切的起点。

    打开布包,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至关重要:那台在第十卷结尾严重损毁的黑客手机,此刻屏幕完全碎裂,机身扭曲,侧面的接口都变形了,像一具科技尸骸。几样随身的小工具:电磁脉冲纽扣(只剩最后一枚了)、微型激光笔、还有那个捡来的防风打火机。最后,是昨天彪哥给的“报酬”——那两块黑硬的肉干,和一小撮粗盐。

    他先拿起那块肉干,掰下大约四分之一,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肉干硬得像木头,咸得发苦,但嚼久了,能品出一点微弱的肉味。他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咽下去。又捏起几粒盐,小心地撒在剩下的肉干上,重新包好。现在不是享受的时候,每一口食物都要精打细算。

    吃完东西,胃里有了点底,精神也好了一些。他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那台损坏的手机上。

    这是他复仇的武器,是他与那个冰冷数字世界连接的唯一通道。没有它,他就是一个稍微懂点技术的瘸子。有了它,他才是“熵”。

    但眼前的“武器”状态堪忧。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机放在相对平整的台面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仔细检查。

    屏幕的碎裂程度比记忆中还严重,像一张被重锤砸过的蜘蛛网,裂纹纵横交错,边缘的玻璃渣摇摇欲坠。机身中框明显弯曲,应该是坠落时撞击造成的。他尝试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毫无反应。又试着插入那根随身携带的、同样有些破损的数据线,接口处松垮,接触不良。

    他需要拆开它,看看内部到底损坏到什么程度。但这里没有精密螺丝刀,没有吸盘,没有热风枪,甚至连个放大镜都没有。只有工作台下那个破工具箱里的几样破烂。

    他打开工具箱。里面杂乱地放着几把规格不一的、锈迹斑斑的螺丝刀(十字和一字),一把钳口磨损的老虎钳,一小卷几乎用完的绝缘胶布,半截锯条,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不知从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齿轮和轴承。在工具箱最底层,他甚至翻出了半截用过的焊锡丝,和一个火柴盒大小、电极都快磨平了的破旧电烙铁。

    就这些。

    林劫看着工具,又看看手机。这感觉就像要用菜刀和锤子去做一台精细的眼科手术。但他没得选。

    他先处理最简单的——清理。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小心地擦拭手机表面的污垢和灰尘。然后用那把最小的十字螺丝刀(头都有些秃了),尝试拧下机身底部的两颗固定螺丝。螺丝很小,是特殊的五角星形,根本不是普通十字螺丝刀能对付的。

    试了几次,螺丝纹丝不动,螺丝刀头还在螺丝上打滑,留下难看的划痕。林劫停下动作,喘了口气。不能硬来,会彻底拧花。

    他需要合适的工具。或者,自己做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工具箱里那半截锯条上。锯条很旧,但齿还算锋利。他拿起锯条,又看了看那几把破螺丝刀。然后,他拿起那把最细的一字螺丝刀,用老虎钳夹住,将锯条抵在螺丝刀尖头部,开始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锯。

    他要在这把一字螺丝刀的尖端,锯出两个对称的、浅浅的凹槽,做成一个简易的、能卡住五星螺丝的“自制批头”。这是个极其精细的活,手要稳,力度要均匀。锯条切割金属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晰。金属碎屑不断落下。

    低烧虽退,但身体依旧虚弱。没多久,他的手臂就开始酸麻,额角见汗。他停下,甩甩手,深呼吸,继续。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锯条和螺丝刀尖。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浅浅的、相对规整的凹槽终于成型。虽然粗糙,但勉强能卡住螺丝的五星凹槽了。他放下锯条,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拿起改造过的螺丝刀,对准手机底部的螺丝,小心地插入,试探着拧动。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螺丝动了!虽然很涩,但确实在转动!他屏住呼吸,用最稳定的力道,一点一点,将两颗螺丝缓缓拧出。

    螺丝取下,但后盖因为机身变形,依然卡得很紧。没有吸盘,他用那把小一字螺丝刀的扁平头,小心地插进后盖与中框之间极其细微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撬。不敢用力,怕损坏内部脆弱的排线和元件。这是个考验耐心的过程,每撬开一点,就换个位置,慢慢将整个后盖分离。

    终于,“咔”一声轻响,后盖松脱了。他小心地取下后盖,手机的“内脏”暴露在眼前。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主板有明显的弯曲,靠近电池接口的位置有一块焦黑的灼烧痕迹,估计是短路造成的。一根连接屏幕的细排线从接口处撕裂了。电池本身也微微鼓胀,是损坏的征兆。更麻烦的是,几颗芝麻大小的贴片电容和电阻不见了,估计是撞击时崩飞了。

    万幸的是,核心的处理器和内存芯片从外观上看没有明显物理损伤,存储数据的闪存芯片似乎也完好。还有希望。

    但修复的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他需要替换损坏的元件,需要修复主板可能的内部断线,需要新的屏幕和电池,需要焊接工具和材料……而这里,只有一把破电烙铁,半截焊锡丝,几样从垃圾堆里淘换来的、不知道能不能用的破烂零件。

    第一步,处理危险的鼓胀电池。他用绝缘胶布小心地将电池电极包裹好,然后小心地将其从主板上取下。鼓胀的电池不稳定,是个隐患,必须优先处理。

    接下来是主板。他需要先判断主板除了肉眼可见的损伤,内部线路是否还通畅。他拿起那把破电烙铁,接上电源(从汽车蓄电池接了两根线出来),等待烙铁加热。烙铁老化严重,加热很慢,而且头已经氧化发黑,不沾锡。

    他找到一小块从旧电路板上拆下来的、勉强还算干净的松香,在烙铁头上蹭了蹭,又用那半截焊锡丝尝试上锡。反复几次,烙铁头勉强能挂上一点锡了,但状态极差。

    他找到主板上的几个关键测试点,用烙铁(温度不稳定,他必须非常小心)和焊锡,将细铜丝(从一段废旧电线上剥下来的)焊接上去,做成临时测试引脚。然后,他用万用表(还好,这个基本工具马雄的工坊里居然有一个老旧的指针式万用表,电池还有电)测试这些测试点之间的通断。

    结果令人沮丧。多处线路不通,尤其是供电部分和连接核心芯片的几条关键数据线。主板内部肯定有断线,可能还不止一处。

    修复内部断线,在缺乏专业设备(显微镜、飞线工具)的情况下,近乎不可能。但林劫没有放弃。他仔细观察主板,凭借记忆和经验,推测哪些线路可能承担关键功能。他在那堆破烂零件里翻找,希望能找到一些极细的漆包线或者有用的东西。

    没有漆包线。但他找到了一小卷从旧耳机上拆下来的线圈,线很细,外面有绝缘漆。他小心地拆下一段,用打火机小心翼翼地烧掉一端绝缘漆,露出铜芯。这可以当飞线用,但极其脆弱,操作难度极大。

    他需要先把主板上的断线处找到。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一点运气。他凭借万用表,从一个测试点开始,顺着可能的走线方向,用探针一点点“摸索”,直到电阻值突变的地方,可能就是断点。然后在另一个测试点重复这个过程。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仓库里只有他偶尔调整姿势时铁棍与地面的轻微摩擦声,焊接时烙铁触碰焊点的细微“滋”声,以及他自己压抑的、因专注而变得粗重的呼吸。窗外锈带的声音忽远忽近,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汗水再次浸湿了他的后背。眼睛因为长时间聚焦在微小的元件和线路上而酸涩发胀。左腿站得太久,又开始传来熟悉的钝痛。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指尖那方寸之间,集中在那条比头发丝还细的铜线和主板之间脆弱的连接上。

    找到第一个疑似断点,清理,上锡,将细如发丝的漆包线一端焊上。漆包线太软,烙铁温度又不稳,几次差点焊坏旁边的元件。他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等手不再细微颤抖,再次尝试。

    终于,第一根飞线勉强焊上了。用万用表测试,通路恢复!

    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振奋感掠过心头。他不敢大意,继续寻找下一个断点。

    就在他全神贯注修复第二条关键线路时,仓库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和含糊的哼唱声。紧接着,是毫不客气地拍门声。

    “哐!哐!”

    林劫手一抖,烙铁头差点戳到旁边完好的电容上。他心脏猛地一跳,迅速放下烙铁,用一块破布盖住工作台上的手机和零件,只露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工具。

    “谁?”他沉声问,手已经悄悄握住了靠在台边的铁棍。

    “我,瘦猴!”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林哥,在里头不?彪哥让我给您送点东西过来!”

    林劫松了口气,但警惕未消。他拄着棍子,慢慢挪到门边,打开了门。

    瘦猴端着个脏兮兮的搪瓷盘子站在外面,盘子里放着两块黑饼,一撮咸菜,还有一小壶水。看到林劫开门,他立刻堆起笑脸:“林哥,忙着呢?彪哥说了,以后您的饭点,我给您送这儿来。省得您跑来跑去,腿脚不方便。”

    说着,他眼睛就往门里瞟,显然对林劫在鼓捣什么很好奇。

    林劫侧身挡住他的视线,接过盘子:“谢了。放这儿就行。”

    “哎,好嘞!”瘦猴把盘子递过来,却没立刻走,搓着手,脸上笑容更盛,“那个……林哥,您这儿,还缺啥不缺?彪哥说了,您要修东西,缺工具零件,可以跟库房老陈要,就是那边管杂物库的驼背老头。不过……”

    他压低声音:“老陈那人,抠门得很,好东西都藏着。您要啥,最好列个单子,让彪哥或者马爷批个条子,不然他准拿些破烂糊弄您。”

    这是在卖好,也是试探。林劫点点头:“知道了。需要的时候,我会找彪哥。”

    “得嘞!那您忙,我不打扰了!”瘦猴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还又好奇地往门里瞥了一眼。

    林劫关上门,重新插上门闩(一个简易的木插销)。他端着盘子回到工作台边,将食物放在一旁。被瘦猴这一打断,刚才那种与世隔绝的专注感消失了,现实的压迫感重新回来。

    他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修复自己的装备,必须极其小心,不能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马雄虽然用他,但绝不会容许他拥有不受控制的、强大的个人工具。

    他看了看盘子里粗糙的食物,又看了看破布下那台等待拯救的手机。饥饿感再次袭来,但他强迫自己先放下食物。他重新掀开破布,拿起烙铁。烙铁已经凉了,需要重新加热。

    他一边等待,一边掰下一小块饼,就着咸菜,慢慢吃起来。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破损的主板和旁边那几样寒酸的工具。

    修复工坊。这里不仅是修复装备的地方,更是他修复自身信念、在绝望中重新拼凑希望的地方。每一根飞线,每一次焊接,都是向那个夺走他一切的系统,发出的微弱但坚定的反抗信号。

    路还很长,工具简陋,环境险恶,暗处有眼睛盯着。

    但他必须修好它。必须让这簇余烬,重新燃起足以焚尽黑暗的火焰。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喝了口水。烙铁头重新泛起暗红。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了烙铁和那细如发丝的漆包线。

    修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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