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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生存第一
    疤鼠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狰狞,是一种更微妙、更让人心里发毛的狰狞。他大概四十来岁,剃着贴头皮的短发,左脸颊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颧骨斜拉到嘴角,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随时都在咧嘴冷笑——哪怕他其实面无表情。这道疤让他的脸有些不对称,说话的时候,没受伤的那半边脸在动,受伤的半边却像僵死的树皮,只有那道疤在微微抽动。

    他坐在一张用废旧油桶和破木板拼凑成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把锈迹斑斑、但刀口磨得雪亮的弹簧刀。刀刃在他指间灵活地翻飞,发出细微的、令人不安的摩擦声。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脏得看不清标签的酒瓶,瓶底还剩点浑浊的液体;一盏用汽车蓄电池供电的简易台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桌前一小片区域;还有几块黑乎乎的、看起来像是压缩干粮的东西。

    这个“房间”实际上是个用集装箱改造的窝棚,比外面那些用塑料布和烂木头搭的窝棚要“高级”一些,至少有四面墙——虽然墙上是各种锈蚀的痕迹和涂鸦。空气里混合着汗臭、烟草、劣质酒精,还有一股隐约的铁锈和机油味。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几根磨尖的钢筋,几件沾着污渍的破衣服,一个瘪了的铁皮桶。

    林劫就站在桌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带他来的那两个疤脸手下——现在他知道其中一个叫“大块”,另一个叫“瘦猴”——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堵住了门口。他依旧拄着那根锈蚀的铁棍,左腿的伤处传来持续不断的钝痛,每多站一分钟,疼痛就加重一分。肋下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绷带

    但他站得很直。至少,尽力站直。在锈带,尤其是在疤鼠这样的人面前,露出一丝怯懦或虚弱,都等于把脖子伸到对方的刀下。

    疤鼠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陷的、带着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劫。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林劫破烂的衣服、绑着夹板的腿、苍白的脸,还有那双虽然疲惫但依旧平静的眼睛。打量了足足有一分钟,那翻飞的弹簧刀才“咔”一声收起。

    “听说,”疤鼠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吸烟和吼叫留下的破损感,“你把我的人手给废了?”

    他说的是“水坑”边那个抢水的瘦高个。林劫心里快速盘算。疤鼠用的是“我的人”,说明那个瘦高个确实是他手下。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愤怒,更多的是……审视。

    “他抢一个老太婆的水。”林劫平静地回答,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但很稳,“我让他别抢。”

    “呵。”疤鼠扯了扯嘴角,那道疤随之扭动,形成一个怪异的表情,“在锈带,讲道理?”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小子,你是刚从上面下来的吧?还没搞清楚这儿是哪儿?”

    “我知道这是哪儿。”林劫说,“但我喝水也得有个规矩。他抢的是我看上的水。”

    这个说法让疤鼠挑了挑眉。他把玩着收起的弹簧刀,刀柄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你看上的水?口气不小。你知道那老太婆的水是从哪儿来的吗?”

    林劫没说话,等着下文。

    “那水,是我让人从‘老管道’那边弄来的。”疤鼠慢悠悠地说,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不变,“过滤过,烧开过。在锈带,这就是‘干净水’。那老太婆,每天给我收拾这破地方,换一壶水。你打了我的人,等于动了我的水,懂吗?”

    原来如此。那老太婆是疤鼠的“雇员”,用劳动换水。那个瘦高个抢水,等于是在疤鼠的地盘上,动疤鼠分配的资源。林劫之前的举动,在某种程度上,歪打正着地维护了疤鼠那套简陋的“秩序”。

    但这并不意味着疤鼠会感激他。在锈带,任何事情都可以被标价。

    “你想怎么样?”林劫直接问。他没时间也没精力绕圈子。

    疤鼠又打量了他一遍,这次目光在他腰间那个空枪套上停留了片刻。“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除了这根烧火棍。”他指了指林劫手里的铁棍。

    “没了。”林劫说。这是实话。除了怀里那台彻底报废的手机和几样小工具,他真的一无所有了。连最后那点营养棒和水都在“水坑”用掉了。

    “没了?”疤鼠显然不信,眼神冷了下来,“那你这副样子,跑到我的地盘上,还动手打我的人,是来找死的?”

    气氛瞬间紧绷。身后的大块和瘦猴往前踏了半步。林劫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味和烟草的气息。

    “我会修东西。”林劫开口,赶在对方动手前说道,“电子设备,简单的机械,也许……武器。”

    疤鼠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盯着林劫,眼神里的冰冷消退了一些,换成了更浓的审视和算计。“修东西?就你这德性?”他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怀疑。

    “试试就知道。”林劫说。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拿出的筹码。技术,在锈带这种物资匮乏、一切靠捡和抢的地方,或许比一把好用的刀更有价值——如果你能证明它真的有用。

    疤鼠沉默了几秒钟,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林劫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也在评估他这个人还剩下多少价值。最后,他朝角落里那堆破烂努了努嘴:“瘦猴,把那个‘哑巴’拿过来。”

    瘦猴应了一声,跑到角落那堆破烂里翻找,不一会儿拿过来一个东西,扔在疤鼠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个对讲机。老式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布满划痕,天线断了半截。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废弃保安室里捡来的古董。

    “修好它。”疤鼠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重新拿出那把弹簧刀,在指尖把玩,“要是能出声,让你在这儿多活两天。要是修不好……”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劫看着那个对讲机。他知道,这不只是测试他的技术,更是测试他的态度,测试他是不是在吹牛。在锈带,吹牛可能会立刻死。

    他拄着铁棍,慢慢挪到桌前。每走一步,左腿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他放下铁棍,双手撑在粗糙的桌面上,稳住身体,然后拿起那个对讲机。

    很轻。他试着按了按电源键,毫无反应。拆开后盖(螺丝已经锈死了,他用指甲艰难地抠开),里面是简陋的电路板,积满了灰尘。电池仓是空的,而且电池触点锈蚀严重。扬声器的线圈似乎也断了。

    彻底的老古董,而且缺乏关键零件——电池。

    “需要电池。”林劫抬起头,看向疤鼠,“还有,酒精——如果有的话。用来清洁触点。”

    疤鼠没说话,朝大块偏了偏头。大块走到窝棚另一边,在一个破木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拿过来两节锈迹斑斑的5号电池(不知道从什么玩具上拆下来的),还有小半瓶浑浊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可能是工业酒精,也可能是兑了别的什么东西。

    林劫接过电池,看了看。电极有点锈,但或许还能用。他又从自己破烂的夹克内衬上,撕下相对最干净的一小块布条,蘸了点那刺鼻的液体,开始仔细擦拭对讲机内部的电池触点和电路板上的锈迹和灰尘。动作很慢,因为手在微微颤抖——不仅是累和疼,还有久未进行精细操作的生疏。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像以前在龙穹科技处理那些精密设备一样。

    窝棚里很安静,只有布条擦拭金属的细微声响,和疤鼠手中弹簧刀开合的“咔哒”声。大块和瘦猴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擦拭完内部,林劫将那两节锈电池装进去。接触不良,他调整了几次角度,用布条碎片垫了垫,终于,当他再次按下电源键时,对讲机侧面的一个小小的红色电源指示灯,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闪了一下。

    有电!电路没完全坏!

    但扬声器是坏的,发不出声音。林劫检查了一下扬声器线圈,确实断了。他看向桌子,目光落在那个脏酒瓶上。瓶口有个金属瓶盖。

    “那个瓶盖,借用一下。”林劫说。

    疤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酒瓶,把里面那点浑浊液体一口喝干,然后用力拧下瓶盖,扔在桌上。

    林劫拿起瓶盖。是铁质的,边缘相对平整。他又从自己那根当拐杖的铁棍上,用尽力气掰下一小段更细的铁丝(这让他伤腿一阵剧痛,眼前发黑)。然后,他用疤鼠的弹簧刀(疤鼠默许了),小心翼翼地在瓶盖内侧刮擦,露出相对光亮的金属,又将那截细铁丝一头磨尖。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他拆下对讲机里完全损坏的扬声器,将瓶盖放在原本扬声器的位置,用那截磨尖的铁丝作为“探针”,一端轻轻抵在瓶盖内侧刮亮的地方,另一端则小心翼翼地搭在电路板原本连接扬声器的焊点上。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利用金属振动发声的替代方案。原理类似最老式的矿石收音机。能不能成,他没把握。

    他再次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一阵刺耳的、巨大的电流噪音猛地从那个铁皮瓶盖里爆发出来!“滋滋啦啦——!!”

    噪音在狭小的窝棚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但紧接着,电流噪音减弱,一阵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人声从瓶盖里传了出来:

    “……七号区……滋……需要支援……滋……发现流民……聚集……”

    是某个频道的无线电通话!这个老古董对讲机居然还能接收到信号!虽然声音失真严重,夹杂着大量噪音,但确实是人声!

    林劫立刻松开通话键。噪音停止。

    窝棚里一片死寂。

    疤鼠手里的弹簧刀停在了半空中。大块和瘦猴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那个用酒瓶盖当喇叭、还在微微震颤的对讲机,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能接收信号,意味着能听到巡逻队的通话,能提前知道“清道夫”或者巡捕的动向。在锈带,这种信息有时候比一口干净的水还值钱。

    疤鼠慢慢放下弹簧刀,身体前倾,盯着那个还在微微嗡鸣的酒瓶盖,又抬头看向林劫。他脸上那道疤抽动了几下,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灼热的、看到宝藏般的光芒。

    “你能让它……听清楚点吗?”疤鼠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已经变了。

    “需要更好的扬声器,或者至少一个耳机。”林劫实话实说,“这个只是临时凑合。而且电池快没电了,需要找替代电源,或者充电。”

    疤鼠没说话,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但节奏快了一些。他在思考。过了十几秒,他开口:“大块,去后面,把最边上那个集装箱收拾出来。给他住。”

    大块愣了一下,看了看林劫,又看了看疤鼠,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是,鼠哥。”转身出去了。

    “瘦猴,去拿点吃的喝的给他。普通的就行。”疤鼠继续吩咐。

    瘦猴也赶紧跑了出去。

    窝棚里只剩下疤鼠和林劫两人。

    疤鼠重新靠回椅背,目光重新变得深沉难测。“你叫什么?”

    “林。”林劫说了个姓。真名不能提。

    “林……”疤鼠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你从上面下来,犯了事?”

    “嗯。”

    “什么事?”

    “杀了人。”林劫面不改色。在锈带,身上背点事,有时候反而是种保护。

    疤鼠果然没深究,在锈带,谁身上没点事?他更关心实际问题:“除了修这些破烂,你还会什么?”

    “看是什么。”林劫谨慎地回答,“给我工具和零件,我能让一些东西重新动起来。武器,如果不太复杂,也许能调一调。”

    “武器……”疤鼠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闪烁。在锈带,一把好用的武器,比什么都实在。“我这儿有些家伙,年头久了,不太灵光。你既然能修那哑巴,也许也能让它们重新开口。”

    “我可以试试。”林劫说。他知道,展现价值是第一步,但也不能把话说太满。

    “行。”疤鼠似乎做了决定,“那个集装箱,归你了。吃的喝的,每天会有人给你送一次,不多,饿不死。你帮我修东西,修好了,有你的好处。修不好,或者耍花样……”他拿起那把弹簧刀,刀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过一点寒芒,“锈带不缺死人,更不缺想死的。”

    这是交易,也是警告。用技术换取暂时的庇护和生存物资,但小命捏在对方手里。

    “明白。”林劫点头。他没得选。

    这时,瘦猴拿着东西回来了:半块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粗粮饼,还有一小壶浑浊的水。疤鼠示意他递给林劫。

    林劫接过饼和水。饼入手沉甸甸,带着霉味。水壶是塑料的,很旧,里面的水晃动着,能看到沉淀的杂质。但这就是他此刻的“报酬”和“希望”。

    “大块会带你去你的‘新家’。”疤鼠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件货物,“记住,没事别乱跑,尤其是别去‘水坑’那边晃悠。最近不太平。”

    林劫没问怎么不太平。他拿起自己的铁棍,对疤鼠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等在门口的瘦猴,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这个昏暗的窝棚。

    外面天色更暗了。锈带没有路灯,只有零星一些窝棚里透出的微弱火光,和远处废弃工厂那些永不熄灭的鬼火般的警示灯。空气阴冷,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

    大块站在不远处,指了指窝棚区边缘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集装箱,其中一个的门口被清理了出来。

    “就那个。自己收拾。”大块粗声粗气地说完,转身走了,似乎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林劫拄着铁棍,慢慢挪到那个集装箱前。集装箱锈蚀得很严重,绿色的漆皮几乎掉光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金属味扑面而来。

    这就是他的“新家”。一个长不过六米,宽两米多,高两米五的金属棺材。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角落堆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垃圾,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铁锈渣。

    但他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暂时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相对隐蔽的容身之所。有了每天定量的、虽然粗劣的食物和水。有了一个可以用技术换取生存的机会。

    他走进集装箱,反手将锈蚀的铁门尽量关上,只留下一道缝隙透气。黑暗几乎瞬间吞噬了他,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勉强勾勒出内部的轮廓。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集装箱内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上。左腿的疼痛和全身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摸索着拿出那块粗粮饼,用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饼硬得硌牙,味道难以形容,但他用力咀嚼着,混合着唾液,艰难地咽下去。又打开水壶,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水有土腥味和铁锈味,但流过干涩喉咙的感觉,依旧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

    食物和水下肚,带来微弱的热量。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着外面锈带夜晚的声音:远处模糊的争吵声,野狗的吠叫,风吹过铁皮的呜咽,还有更远处,永远存在的、城市方向传来的沉闷嗡鸣。

    他还活着。在这片被遗弃的钢铁废墟里,找到了一个缝隙,暂时钻了进去。

    生存的第一课,他算是勉强通过了。用技术换来了立足之地,用狠劲赢得了片刻喘息。

    但接下来呢?

    疤鼠不是善人,他的“庇护”随时可能因为失去价值而变成死亡通知。沈易还在黑诊所里生死未卜,三天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自己的伤需要更好的处理,感染的风险依然存在。那台彻底报废的手机里,那个“心脏”的线索,意味着什么?

    还有最根本的——食物和水。每天这点配给,只能让他勉强维持生命,根本无法恢复体力,更别说养好伤。他需要更多资源,需要了解这片区域,需要找到更稳定的获取净水和食物的途径,需要搞到药品……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沉重的锁链,套在他的脖子上。

    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除了休息,积蓄哪怕一丝一毫的体力。

    他摸索着,将那块粗粮饼小心地包好,放进怀里。水壶也拧紧。这些是他明天活下去的资本。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伤腿舒服一点,背靠着冰冷的集装箱壁,在浓重的黑暗和疲惫中,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神经。

    耳朵却依然竖着,捕捉着集装箱外的每一丝动静。

    在这里,放松警惕,就等于自杀。

    生存的第一要务,是活下去。而活下去的第一步,是学会在每一个可以喘息的间隙,尽快恢复力量,同时睁大眼睛,握紧手中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无论是铁棍,是技术,还是内心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冰冷的火焰。

    集装箱外,锈带的夜晚更深了。而林劫的蛰伏与挣扎,在这片钢铁坟墓的深处,才刚刚写下第一个潦草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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