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
林劫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他握着铁棍的手指节已经发白,指腹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金属表面。他能感觉到铁棍上还沾着之前那个瘦高个男人的血,已经半干了,带着锈带的腥气。
疤脸男人——就是那个抱着胳膊、脸上有疤的壮汉——咧了咧嘴,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他没说话,只是朝身边两个手下偏了偏头,然后转身就走。那两个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林劫夹在中间,既像是护送,更像是押解。
周围的人群默默让开一条道,看林劫的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煮糊了的杂烩汤。有怜悯,有庆幸,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见怪不怪的冷漠。在这地方,每天都有新面孔出现,每天也都有旧面孔消失,没什么好稀奇的。这个瘸腿的外来者打了独狼的人,那他的结局基本上就定了——要么变成独狼手下的一条狗,要么变成锈带某条水沟里的一具浮尸。
林劫拄着铁棍,一步一步地跟着疤脸往前走。左腿的疼痛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火烧火燎的钝痛,每迈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肋下的伤口也被牵扯得一阵阵发紧,刚刚包扎过的绷带痛,把注意力集中在观察环境上。
他们离开了“水坑”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钻进了一条更加狭窄、更加肮脏的巷道。这里的窝棚搭得更加密集,几乎是一个挨着一个,用破塑料布、生锈的铁皮、甚至废弃的汽车外壳胡乱拼凑而成。巷道的地面根本不能叫地面,就是一层厚厚的、被无数双脚踩实了的烂泥,混合着不知名的垃圾和排泄物,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像一团团黑色的、移动的云。
空气里飘荡着各种声音:婴儿有气无力的哭闹,女人尖利的咒骂,男人醉醺醺的吼叫,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金属撞击又像是机器故障的刺耳噪音。这就是锈带的声音,一种混合了绝望、愤怒和麻木的、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疤脸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对这片迷宫般的巷道熟悉得像是走在自家客厅。他偶尔会回头瞥林劫一眼,目光在他那条绑着夹板的伤腿和手里那根充当拐杖的铁棍上停留片刻,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像在评估一件货品的成色。
走了大约十分钟,巷道开始变宽,两旁的窝棚也逐渐变成了相对“规整”一些的建筑——大多是些用砖石和废旧集装箱改造的单层房子,虽然依旧破烂,但至少有了门和窗(尽管很多窗户只是用木板钉死的洞)。一些光着膀子、身上纹着粗糙刺青的男人蹲在门口,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抽烟,有的就用那种直勾勾的、不带什么善意的眼神盯着路过的林劫。
这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如果说“水坑”那边是锈带最底层的流民聚集地,那这里就是某个小势力的“核心区”。空气里的危险气息更加浓重,更加赤裸裸。
终于,疤脸在一栋相对“气派”的建筑前停了下来。那是一栋用红砖和水泥勉强砌成的两层小楼,外墙刷着早已斑驳脱落的灰色涂料,二楼的窗户居然还装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楼门口站着两个男人,手里端着自制的霰弹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看到疤脸,他们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疤脸回头,对林劫努了努嘴:“进去。”
林劫没说话,拄着铁棍,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小楼。里面比外面更加昏暗,一股劣质烟草、汗臭和什么东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楼是个空旷的大厅,地上胡乱铺着几张破旧的草席和毯子,几个男人或坐或躺,看到林劫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大厅的尽头,摆着一张用厚重实木(可能是从什么旧家具上拆下来的)做的粗糙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这就是“独狼”。
他大约四十岁上下,剃着贴头皮的短发,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斜拉到右边嘴角的狰狞伤疤,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被粗暴地撕开过又勉强缝合起来。他个子不算很高,但肩膀异常宽阔,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背心,裸露出来的手臂肌肉虬结,布满了各种陈年旧伤和新的擦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真正的、属于掠食者的眼睛,浑浊的黄褐色瞳孔里看不到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打量猎物的审视。
独狼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粗糙的木纹。他的目光落在林劫身上,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缓慢地扫视着,像在给一头牲口估价。
疤脸走到桌子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独狼听着,脸上那道伤疤随着他咀嚼肌的轻微动作而扭曲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粗嘎沙哑,像是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
“就是你,打了我的人?”
没有质问的语气,就是很平淡的陈述,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
林劫站在原地,用铁棍支撑着身体的重量,迎上独狼的目光。“他抢一个老太婆的水。”
“哦。”独狼应了一声,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没变,“所以你就断了他一只手?”
“他先动刀。”
“所以你就断了他一只手。”独狼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像是觉得有点意思,“手法挺利落。练过?”
“混口饭吃,总要会点保命的。”林劫避重就轻。他不能暴露太多过去,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独狼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那笑容扯动脸上的伤疤,显得更加狰狞可怖。“保命?你现在这德性,可不太像能保住命的样子。”他指了指林劫的腿,“怎么弄的?”
“摔的。”林劫面不改色。
“摔能摔成这样?”独狼显然不信,但也懒得深究,“从上面下来的?”他用手指了指天花板,意指锈带之外的城市。
林劫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隐瞒没有意义,他的衣着、气质,甚至受伤的方式,都和锈带的土着格格不入。
“犯了事?”独狼追问。
“算是。”
“杀了人?”
“没有。”林劫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没杀不该杀的人。”
这个回答让独狼又咧了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床。“在这儿,没什么该杀不该杀。只有能杀和不能杀,敢杀和不敢杀。”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双掠食者的眼睛死死盯住林劫,“你说你会修东西?电子设备,机器,武器?”
“能修一些。”林劫谨慎地回答。在锈带,吹牛可能会死得更快。
独狼朝旁边一个手下扬了扬下巴。那手下会意,转身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破麻袋,哗啦一声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地上。
那是一堆破烂——几把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手枪零件,几个屏幕碎裂、外壳变形的老式平板电脑,几个缠着乱七八糟电线的不知道什么装置,还有一把断成两截的、带锯齿的砍刀。
“修。”独狼只说了一个字。
林劫看着地上那堆垃圾,心里默默评估。武器零件锈蚀太严重,缺乏工具和替换件,基本没救。平板电脑型号太老,就算修好屏幕,里面的芯片也早就过时了,而且没有编程设备,无法重装系统。那些电线装置……看起来像是自制电击器或者警报器,结构简单,或许能试试。
他拄着铁棍,慢慢蹲下身——这个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他捡起那个断成两截的砍刀,看了看断口,又捡起旁边一个自制的、像是用摩托车链条改装的电击器,拆开看了看里面简陋的电路。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独狼的手指依然在敲着桌面,嗒,嗒,嗒,不紧不慢。
林劫拿起那把断刀,将两截断口对在一起,仔细观察。断口很不规则,像是被巨力硬生生砸断的。他抬头看向独狼:“有焊枪吗?或者至少,能烧融金属的东西。还需要点结实的铁丝或者钢片。”
独狼没说话,朝疤脸抬了抬下巴。疤脸转身从后面一个破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老掉牙的乙炔焊枪(气瓶都快锈穿了),还有一小卷粗铁丝,扔到林劫脚边。
林劫捡起焊枪,检查了一下。还能用,就是火焰可能不稳。他又看了看那卷铁丝,质量很差,但勉强够用。他没急着动手,而是先拿起那个自制的电击器,三两下扯掉里面几根明显接错或者老化的电线,从旁边一个破烂收音机上拆下几个还能用的电容和一个小变压器,重新接上。然后,他从自己贴身工具袋里(幸亏这个没丢)掏出那枚备用的、电量所剩无几的微型电池,接了上去。
“啪!”
电击器的两个电极间爆出一小团微弱的蓝色电弧,虽然不稳定,但确实亮了。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叹。在锈带,能摆弄电和机器的人,总是让人高看一眼。
林劫没理会,关掉电击器,开始对付那把断刀。他用铁丝在断口处做了个简陋的加强筋捆绑,然后点燃焊枪。橘黄色的火焰喷出,发出嘶嘶的响声,在昏暗的大厅里格外刺眼。他控制着有些颤抖的手(疲惫和疼痛让他的稳定性下降),将融化的金属小心地滴在断口和铁丝结合处。高温让附近的空气都扭曲了,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脏兮兮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费力。他的手臂因为举着焊枪而开始酸痛,眼睛被火焰和烟熏得发红流泪。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点一点地将两截断刀“焊”在一起。焊口粗糙丑陋,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爬在刀身上,但至少,它重新连成了一体。
做完这些,林劫已经有些脱力。他关掉焊枪,捡起地上一个不知道原来装什么的铁罐子,用铁棍将焊好的刀身夹住,浸入旁边一个水桶里。
“嗤——”
白汽蒸腾。等冷却后,他捞出砍刀,在手里掂了掂,又用铁棍敲了敲焊口。声音沉闷,但结构还算结实。他双手握住刀柄,将刀尖抵在地上,用身体的重量压了压。焊口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没有再次断裂。
林劫把重新接好的砍刀和那个修好的电击器,一起放到独狼面前的桌子上。他自己则后退一步,重新用铁棍撑住身体,微微喘息着,看着独狼。
独狼没去看电击器,而是伸手拿起了那把砍刀。他掂了掂,用拇指摸了摸粗糙的焊口,又挥动了两下,带起呼呼的风声。然后,他随手将刀扔给了旁边一个手下。
“试试。”
那手下接过刀,走到大厅中央,对着角落里一个废弃的、半人高的木桩,低吼一声,猛地劈了下去!
“咔嚓!”
木桩被硬生生劈进去一大半,砍刀卡在了里面。手下用力把刀拔出来,刀身完好,焊口处只有一点细微的裂纹,无伤大雅。
大厅里响起几声口哨和粗鲁的叫好。在锈带,一把能砍人的刀,比什么花里胡哨的电器都有用。
独狼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重新看向林劫,手指的敲击停了下来。“有点意思。但光会修这点破烂,可不够抵你打伤我兄弟一只手的债,也不够让你在这片地盘上喘气。”
林劫知道,正题来了。展示价值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谈判——或者说,是决定他生死的时刻。
“你想要什么?”他直接问。
“我想要什么?”独狼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算计,“我这儿不缺能打能抢的莽夫,缺的是能让东西‘活’起来的人。看见外面那些破烂了吗?”他用手指了指窗外锈带的景象,“这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从上面淘汰下来,或者捡来的垃圾。能用,但不好用,容易坏。坏了,就得有能修的人。”
他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你留下来,给我修东西。武器、工具、偶尔搞来的那些小玩意儿。修好了,有你一口吃的,有个不漏雨的地方躺。修不好,或者耍花样……”他没说完,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只是修东西?”林劫问。他不信条件这么简单。
“当然不只是修东西。”独狼哼了一声,“我这儿不养闲人。平时你得干活,需要的时候,你也得能拿起家伙。不过看你这条腿,暂时也指望不上你去跟人拼命。先把伤养好再说。”
这听起来像是个交易,但林劫知道,这更像是一种变相的奴役。他用技术换取暂时的生存和安全,但从此就得绑在独狼这条船上,为他做事,受他控制。而且,以独狼这种地头蛇的作风,一旦他失去价值,或者惹出麻烦,下场绝不会好。
但他有选择吗?
沈易还在那个黑诊所里生死未卜,他只有三天时间。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去找马雄,就是离开这片被独狼控制的区域都难。他需要时间养伤,需要食物和药品,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来制定下一步计划。
独狼这里,至少能提供这些最基本的东西。至于代价……走一步看一步吧。
“好。”林劫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
“聪明人。”独狼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冷漠的表情,“疤脸,带他去后面那个旧库房,收拾个能躺的地方。给他弄点吃的,再找点干净的布和药——别用好的,普通的就行。”
疤脸应了一声,走到林劫身边:“走吧。”
林劫拄着铁棍,跟着疤脸,一瘸一拐地穿过大厅,走向后门。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依然黏在自己背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通过了第一道测试。在这片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想要真正站稳脚跟,活下去,后面的路还长得很。
走出后门,是一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小院,堆满了更多的破烂和废弃物。院子角落里,有一个用石棉瓦和铁皮搭成的低矮棚子,那就是独狼口中的“旧库房”。
疤脸拉开那扇歪斜的、几乎要掉下来的木门,里面涌出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空间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地上散落着一些破麻袋、烂木箱,角落里甚至还有一窝受惊的老鼠吱吱叫着钻进了墙洞。
“就这儿。自己收拾。”疤脸丢下这句话,又看了林劫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记住,狼哥给你地方住,给你饭吃,是让你干活的。别动什么歪心思,这片地方,到处都是眼睛。”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劫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一片狼藉,又抬头看了看锈带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空。雨后的空气依然沉闷污浊,远处的废弃塔吊像巨人的骸骨,沉默地指向天际。
他从一个遍地监控、秩序森严的数字囚笼,逃到了一个毫无规则、只剩赤裸暴力的物理荒野。两种极端,却同样残酷。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铁锈、霉味和腐朽气息的空气涌入肺中,带来一种真实的、沉重的存在感。
然后,他拄着铁棍,弯下腰,艰难地钻进了那个低矮、黑暗、散发着霉味的库房。
第一步,活下去。
第二步,把伤养好。
第三步,找到马雄。
第四步,救沈易。
最后,才是复仇。
路要一步一步走,血债要一笔一笔算。在这之前,他必须先适应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壤,学会像野兽一样思考,像野兽一样战斗,像野兽一样……活下去。
他找到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用脚把破烂踢开,慢慢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长满苔藓的墙壁。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丁点营养棒的包装纸,上面还沾着一点点残渣。他用手指仔细地刮下来,放进嘴里,慢慢地抿着。微不足道的甜味和能量,却是他现在唯一的慰藉。
库房外传来脚步声,疤脸去而复返,扔进来半个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的粗粮饼,还有一小壶浑浊的水,以及几块还算干净的破布和一小包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劣质草药粉。
“省着点吃。明天天亮,有活干。”疤脸说完,再次离开。
林劫捡起那块粗粮饼,用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然后艰难地咽下。又喝了一小口水。他把破布铺在身下,解开腿上的简易夹板,查看伤势。肿得更厉害了,青紫色蔓延了一大片。他咬咬牙,将那些刺鼻的草药粉撒在肿痛处,然后用剩下的布条重新紧紧包扎好。
每做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他做得一丝不苟,像在执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黑了。库房里几乎完全陷入黑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天光。远处传来锈带夜晚特有的声响:零星的枪声,醉汉的嚎叫,野狗的吠叫,还有风吹过破铁皮的呜咽。
林劫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只是让身体尽可能放松,积蓄着哪怕一丝一毫的体力。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放松警惕,就等于把脖子伸到别人的刀下。
黑暗彻底笼罩了锈带,也笼罩了这间小小的、散发着霉味的库房。林劫像一尊石像,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只有胸膛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也是他在这片残酷丛林中,挣扎求生的第一天。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