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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章 抛弃与抉择
    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块浸透水的抹布。林劫靠在锈迹斑斑的铁皮屋外墙边,听着屋内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呻吟——那不是沈易,是另一个不知名的伤者。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消毒水、血腥味和某种草药熬煮后刺鼻的混合气息。

    黑诊所。

    这个词在他舌尖滚过,带着铁锈般的苦涩。眼前这栋用废旧集装箱和铁皮胡乱拼凑的建筑,门口挂着块歪斜的、用红色油漆写着“医”字的木板,就是马雄手下指点的、锈带边缘“相对靠谱”的医疗点。靠谱,在这片法外之地,大概等同于“不会立刻把你治死,且暂时不会向巡捕告密”。

    林劫侧过头,透过半开的铁门缝隙往里瞥。昏暗的室内点着几盏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不定。一个穿着沾满不明污渍白大褂、头发油腻打绺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医生——正蹲在地上,用一把看起来就不太干净的工具,从一个痛苦扭动的男人腿上往外夹着什么。金属碰撞声、压抑的惨叫、医生不耐烦的咒骂混在一起。地上有深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水渍。

    这就是沈易现在需要的地方。或者说,唯一可能让他活下来的地方。

    林劫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阵窒息般的闷痛。他缓缓滑坐到潮湿的地面上,背靠着冰冷的铁皮,闭上了眼睛。沈易就躺在他旁边不远处一块勉强算干净的破木板垫上,身上盖着林劫那件早已被血污浸透、破烂不堪的外套。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发紫,额头的绷带早就被血和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最糟糕的是,沈易的身体烫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感染已经全面爆发,高烧正像野火一样吞噬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时间。沈易最缺的就是时间。每一分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不可逆转的器官损伤,或者更直接的——死亡。

    林劫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臂的伤口在之前的跋涉中又崩开了,鲜血慢慢渗出来,染红了胡乱包扎的布条。肋骨的刺痛变成了持续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极度的疲惫像铅水一样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几乎是用最后的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倒下。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必须做出决定。一个他这一路上都在逃避,却终究无法回避的决定。

    带着沈易,深入锈带,寻找马雄。

    或者,把沈易留在这里。

    第一个选项,听起来像是最不“抛弃”同伴的选择。但理智冰冷地告诉他,这几乎是条死路。锈带深处是什么样子?按照马雄手下那讳莫如深的描述和传闻,那里比这边缘地带危险十倍。没有规则,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各方势力盘踞,火拼是家常便饭。流民、暴徒、失控的改造人、被遗弃的战争机器残骸……任何一样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以沈易现在这副奄奄一息的状态,别说穿越那片区域,就是稍微剧烈一点的颠簸都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而他自己,伤痕累累,装备几乎全失,又能有多少把握保护沈易,同时找到行踪不定的马雄?

    这不像是在城市里周旋,有监控漏洞可钻,有系统规则可以利用。那是纯粹的、赤裸裸的暴力荒野。他的黑客技术在那里能发挥的作用,恐怕极为有限。

    第二个选项……把沈易留在这个肮脏、可疑、但至少暂时能提供一点医疗救助的黑诊所。支付代价——他身上所剩无几的一切——换取沈易得到治疗的机会。然后,他自己轻装上阵,潜入锈带深处,找到马雄,再设法回来接沈易,或者搞到更好的药和医生。

    但这意味着“抛弃”。在最需要他的时候,把生死不明的战友,丢在这个他完全不信任的、充满未知危险的地方。沈易会怎么想?如果他还能想的话。阿哲惨死的画面和“畏罪自杀”那几个字,又一次狠狠地撞进林劫的脑海。如果他离开后,沈易也……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可是,留在这里陪着他,就能改变什么吗?除了眼睁睁看着沈易情况恶化,两个人一起被困死,或者被循迹追来的巡捕一网打尽,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选A,两人很可能一起死在路上。选B,沈易可能死在这里,或者被出卖,而他自己也将背负着“抛弃同伴”的沉重枷锁继续前行——如果他能活下来的话。

    “咳……咳咳……”沈易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痉挛般地抽动,嘴角溢出一丝带血的沫子。林劫猛地扑过去,小心地托起他的头,防止他被自己的呕吐物窒息。沈易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对着昏暗的天空。他的嘴唇嚅动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劫……哥……冷……”

    林劫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他用力握了握沈易滚烫的手,低声说:“坚持住,沈易。坚持住。我们找到医生了,马上就能给你用药。”

    沈易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的眼睛缓缓闭上,眉头因为痛苦而紧锁,呼吸变得更加艰难。

    不能再等了。

    林劫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血腥和腐败的气味直冲肺腑。他轻轻放下沈易,站起身,因失血和疲惫而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沈易,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关切,有痛苦,有挣扎,最终,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所覆盖。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走了进去。

    诊所内的气味更加浓烈刺鼻。那个“医生”刚刚完成一场简陋的“手术”,正用一块脏布擦着手上的血,瞥了林劫一眼,眼神浑浊而麻木。“看伤?什么伤?先说好,我这儿药不齐,贵,先付钱,概不赊账。死了残了别找我。”

    林劫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冷漠,直接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看向沈易方向的视线——一种本能的保护动作。“我朋友,高烧,感染,头部和身上有外伤,可能还有内伤。你需要什么药,用什么办法,我不管。我只要他活下来。”

    医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枪套轮廓和满是血污、伤痕的身上停留片刻,撇了撇嘴:“伤这么重?麻烦。退烧,消炎,清创,可能还要输血……贵。”

    “多少。”林劫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医生报了个数字。一个足以在城区普通医院得到不错治疗的价格,但在这里,显然是狮子大开口。

    林劫没有讨价还价。他沉默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最后那点皱巴巴的现金——原本是应急用的。又摘下腕上那块老式但走时精准的机械表——那是妹妹林雪用第一个月工资给他买的生日礼物,是他这些年浑浑噩噩生活中为数不多带着温度的记忆。最后,他掏出了那把能量只剩17%的脉冲手枪,放在桌上。

    “现金,表,还有这个。够不够。”不是疑问句。

    医生眼睛亮了一下,尤其是看到那把枪。他拿起枪掂了掂,又看了看那块保养得不错的表,最终点了点头:“行。人放这儿,我尽力。但不保证一定能活。还有,最多留三天。三天后,是死是活,你都得把人弄走。我这儿不是善堂。”

    三天。林劫心里一沉。从锈带边缘到深处,找到马雄,再设法搞到援助或者回来……三天,太紧了,近乎不可能。

    “五天。”林劫说,声音依旧平稳,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医生摇头:“就三天。这儿不安全,巡捕的狗偶尔也会溜达到附近。留个快死的人在这儿,风险太大。”

    林劫沉默了。他知道医生说的是实话,这已经是极限了。三天……他必须在这三天内,找到马雄,拿到足以庇护他们,或者至少能搞到更安全医疗资源的东西。

    “好。三天。”他最终点头,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交易达成。医生招呼了两个看起来像是学徒的、同样脏兮兮的年轻人,把昏迷的沈易抬了进去,放到一张铺着脏褥子的破床上。林劫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看着医生粗暴但利落地剪开沈易伤口周围的衣物,看着他用不知名的药水冲洗伤口,看着他将一些颜色可疑的药粉撒上去,又给沈易打了一针不知道是什么的药剂。

    整个过程,沈易只是无意识地呻吟了几声。

    林劫就那样看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要记住这一幕,记住沈易此刻的模样,记住自己做出的选择。这将是他未来道路上,又一根深深刺入骨髓的倒刺。

    处理暂时告一段落。医生擦了擦手,对林劫说:“行了,能做的做了。看他自己造化。你可以滚了,别在这儿碍事。”

    林劫没动。他走到沈易的床边,蹲下身。沈易的脸色似乎因为那针药剂而稍微平和了一点点,但呼吸依旧微弱,高烧未退。林劫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了沈易额前被汗水粘住的一缕头发。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一定。”

    然后,他站起身,再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出了这个昏暗、肮脏、充满痛苦气息的铁皮屋。

    外面的空气依旧浑浊,但比里面好多了。林劫深吸了几口,仿佛要驱散肺里那令人作呕的味道。他没有回头,径直朝着锈带更深处的方向走去。步伐起初有些踉跄,但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他抛弃了沈易。用“暂时安置”这样虚伪的词也无法掩盖这个事实。为了一个渺茫的、三天内找到马雄并获取援助的机会,他把重伤濒死的战友,留在了那个他完全不信任的黑诊所。

    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能听到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尖啸:懦夫!叛徒!你又丢下了一个!阿哲是这样,沈易又是这样!你根本不配活着!

    但另一个声音,更加冰冷,更加理智,压过了这一切:这是唯一可能让两个人都活下来的选择。情感用事只会让两个人一起死。沈易需要治疗,你需要马雄的资源。分开,才有生机。

    这两种声音在他脑中激烈交战,撕扯着他的神经。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带着自我惩罚般的痛楚。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必须变成一台纯粹的机器。摒弃无用的情感,压抑噬人的愧疚,只保留最核心的目标:找到马雄,获得力量,然后回来,救沈易,继续复仇。

    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在他前方投下模糊的光影。锈带的景象在他眼前延伸:更加破败的工厂,堆积如山的工业垃圾,扭曲的金属框架,以及在废墟间如同鬼影般徘徊的零星人影。危险的气息如同实质,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林劫摸了摸身上,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工具,他几乎一无所有了。钱、表、枪,都留给了那个黑心医生。他现在真正是赤手空拳,只有一条残命,和满腔必须压抑下去的、快要将他逼疯的负面情绪。

    但他还有技术。还有对这座城市黑暗面的了解。还有从无数次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本能。还有……那必须完成的、沉重的使命。

    他最后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那里有他抛弃的战友,有他无法挽回的过去。然后,他转回头,目光投向锈带深处那片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黑暗。

    抛弃已然完成,抉择带来的痛苦将如影随形。而前路,唯有孤独前行。

    他拉紧身上单薄破烂的衣衫,挺直了因伤痛和疲惫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迈开脚步,彻底融入了锈带那片钢铁与混凝土的荒芜丛林之中。身影很快被废墟的阴影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风穿过锈蚀管道的呜咽声,如同为离去者奏响的、悲凉而决绝的送行曲。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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