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汗水几乎糊住了林劫的眼睛,他粗暴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在狭窄通风管道粗糙的内壁上留下了一道湿痕。管道外,巡捕部队杂沓的脚步声、无人机的旋翼嗡鸣、以及“獬豸”通过扩音器发出的、冰冷得不带一丝人味的指令声,混合成一张死亡的罗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
“封锁B7到B9区所有出口!”
“热信号扫描开启,重点排查通风系统!”
“一组、二组,交叉掩护推进!”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林劫的神经上。他像一只被困在金属血管里的寄生虫,每一次心跳都震耳欲聋。便携终端屏幕上,代表巡捕力量的红色光点正以极高的效率,一层层剥离这片区域的“安全外壳”,距离他藏身的这个管道节点,只剩下最后两道隔离门。
“墨影,听到吗?我的位置快暴露了!”林劫对着几乎无声的通讯器低吼,声音因压抑和缺氧而嘶哑。
短暂的电流嘶嘶声后,通讯员紧张的声音传来,背景是急促的键盘敲击声:“‘熵’,我们监测到他们的扫描脉冲强度在急剧升高,正在集中分析这个管道区段!我们尝试用垃圾数据包干扰,但他们的过滤算法很强……快顶不住了!”
“没时间了!”林劫打断他,大脑在绝境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硬闯是死路,原地不动更是坐以待毙。他需要一个障眼法,一个足够大、足够真,能让“獬豸”这条猎犬毫不犹豫扑上去的诱饵。
他的目光扫过终端屏幕上快速滚动的数据流,最终定格在几个关于这片区域能源分配和网络拓扑的结构图上。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成型——金蝉脱壳。他要制造一个自己试图强行突破能源中心,利用过载爆炸制造混乱的假象。
“墨影,听着!我要你们立刻执行‘镜像协议’!”林劫语速快得像射击,“目标是第三能源枢纽的备用网关!伪造我的生物信号特征和入侵签名,权限级别提到最高,动作要猛,要快,让他们以为我要狗急跳墙,去炸能源核心!”
“镜像协议?那需要极高的算力模拟,而且一旦启动,我们这边的干扰能力会大幅下降……”通讯员的声音充满迟疑。
“照做!”林劫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唯一的机会!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为我争取五分钟,不,三分钟就行!”
“……明白!执行‘镜像协议’!祝你好运,‘熵’!”通讯员不再犹豫,通讯频道里传来指令下达和算力调集的嘈杂声响。
林劫切断了主动通讯,将发射功率降到最低,只保留被动接收模式。他深吸一口管道里污浊不堪的空气,开始行动。他像一只壁虎,在狭窄的空间内艰难而迅速地向后爬行,不是向着更深处,而是退回刚刚经过的一个不起眼的管道交汇处。那里有一个检修口,通往下方一条废弃的冷凝水排放通道。那是他在潜入时就留意到的、多个可能的逃生路线之一,如今成了唯一的生路。
与此同时,在网域巡捕的指挥中心,“獬豸”正站在巨大的全息战术地图前。地图上,代表林劫的微弱信号源依旧在管道区域闪烁,但变得极不稳定。
“报告,目标信号在B7区管道内出现剧烈波动!”一名技术员大声报告。
“能量读数异常升高!检测到高权限访问尝试,目标……目标是第三能源枢纽的网关!”
“他在试图夺取能源控制权!他想制造爆炸!”
指挥中心内一阵骚动。能源枢纽过载爆炸的后果不堪设想,那将是灾难性的。
“獬豸”冰冷的脸上,嘴角微微下抿,形成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果然穷途末路了。想用同归于尽的方式突围?幼稚。”他抬起手,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所有单位,优先级变更。放弃当前搜索网格,立刻向第三能源枢纽合围。授权使用非致命电磁脉冲武器,在他接触核心控制器前,瘫痪他。”
“长官,那B7区的信号源……”副官提醒道。
“是垂死挣扎的干扰,或者是延迟设置的自动化程序。不必理会。主力扑杀能源枢纽的威胁。”“獬豸”的判断迅速而果断。在他的逻辑里,一个被逼入绝境的顶级黑客,选择破坏力最大的方式突围,是符合行为模型的。那个在管道里若隐若现的信号,更像是弃子。
命令被迅速执行。原本如同嗅探犬般在管道外围细细搜索的巡捕部队和无人机群,立刻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呼啸着转向第三能源枢纽的方向。沉重的脚步声和引擎轰鸣声迅速远去。
管道内,压力骤减。
林劫趴在检修口边缘,屏息凝神地感受着外界的动静。当最后一批脚步声消失在远方,他不再犹豫。他用特制的工具迅速而无声地拧开检修口的螺丝,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泥鳅,滑入了下方更加黑暗、充满霉味和铁锈味的排水通道。
“噗通”一声轻响,他落入及膝的、冰冷黏腻的积水中。这里完全黑暗,空气污浊,但暂时安全。
他不敢开灯,凭借记忆和终端上预先下载的废弃管道结构图,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跋涉。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淤泥和杂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通道里被放大无数倍。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也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来自能源枢纽方向的骚动和短暂的爆炸声——那是“墨影”为他制造的诱饵成功被触发的声音。
“干得漂亮……”林劫心中默念。但他知道,这骗不了“獬豸”太久。以那家伙的精明,很快就会发现能源枢纽的“攻击”只是虚晃一枪。他必须在这短暂的窗口期内,彻底消失。
排水通道蜿蜒曲折,如同城市地下的迷宫。林劫依靠着指南针和残存的方向感,朝着与繁华城区相反的、通往废弃工业区的方向移动。他的目标是地图上标注的一个早已废弃的地下储水罐,那里有通往城市边缘锈带区的古老泄洪道。
每到一个岔路口,他都会极其谨慎地停下,用便携终端的被动扫描功能探测前方,确认没有运动传感器或声波陷阱。他就像一只在黑暗森林中潜行的野兽,依靠本能和技巧规避着所有可能的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终于抵达了那个巨大的、空荡荡的圆柱形空间——废弃储水罐。罐壁布满了厚厚的苔藓和锈迹,顶部有微弱的光线从破损的通风口投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冰冷的光柱。
林劫靠在冰冷潮湿的罐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暂时安全了。他拿出水壶,小口地抿着所剩无几的净水,让干得冒烟的喉咙得到一丝滋润。
就在这时,他那个处于最低功率接收状态的便携终端,屏幕突然极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条来自“墨影”的、经过多重加密和延迟发送的断点信息,如同漂流瓶一样,艰难地抵达了。
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词:
“镜像成功。诱饵被吞。獬豸已回头。通道暴露。速离。保重。”
林劫的心猛地一沉。
“獬豸已回头”。
短短五个字,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他刚刚完成的“金蝉脱壳”,仅仅是为自己争取到了片刻的喘息之机。猎犬只是被暂时引开,一旦发现扑空,必然会以百倍的愤怒和谨慎,循着更细微的痕迹追杀过来。
他不敢怠慢,迅速找到那个被铁锈几乎焊死的泄洪闸门。用尽全身力气,配合腐蚀剂和撬棍,才艰难地打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的风从缝隙中吹出。
门后,是更深、更暗、通往未知之地——锈带区的古老隧道。
林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隐约迫近的危险。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将自己彻底融入更深沉的阴影之中。
金蝉已脱壳,而蜕下的,不过是又一层虚假的安全感。前路,依旧是刀锋上行走,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