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警报声在林劫的颅内模拟器中炸响,将他的意识从浩瀚的数据流中猛地拽回现实。不是来自外部环境,而是他设置在最深层意识接口的、最高优先级的自我预警。
“‘幽灵协议’被触发……重复,‘幽灵协议’被触发……”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不带任何感情地重复着,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林劫的心口。
“幽灵协议”——这是他为自己设定的最后防线。它不监控任何外部攻击,只监控林劫自身接入系统时的基础生理和神经信号。一旦检测到他的脑波模式、心率、甚至皮下微电流出现某种极其细微、近乎不可察觉的、被外部力量诱导的同步化趋势,就会立刻报警。这意味着,有某种东西,正在尝试绕过他所有的主动防御,直接与他的神经系统“对齐”,为更深入的侵入或影响铺平道路。
这种手段……阴险、刁钻,完全超出了常规黑客攻防的范畴!这不是在破解防火墙,而是在同步心跳!
林劫猛地切断了与外部网络的所有连接,动作快得几乎扯断了虚拟的数据线。他一把扯下额头上沁出冷汗的神经交互贴片,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水下潜回现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因为刚才数据层面的惊险,而是因为一种后知后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同步……”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瞳孔骤然收缩。
他立刻调出刚刚过去几分钟内,“幽灵协议”记录下的所有生理数据详图。屏幕上,代表他自身基础生理节律的曲线平稳波动,但就在这平稳的基线之上,叠加着另一道极其微弱、但频率异常稳定、且与他自身节律存在某种微妙谐波关系的干扰信号。这信号并非来自他的身体,而是像一种外来的、试图引导和同步他生理节律的“节拍器”。
这道信号的源头,被协议模糊地标记为——“环境背景辐射/未知源头”。
环境辐射?狗屁!
林劫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对方没有强攻他的加密,没有寻找他代码的漏洞,而是用一种更根本的方式——试图直接黑客他的生物体本身!只要生理节律被同步,他的思维速度、反应模式、甚至情绪波动,都可能被预测,被引导。在那种状态下,他所谓的加密和伪装,在对方眼中可能就像透明的一样。
是谁?谁能做到这种事?网域巡捕的技术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不,这不像是官方的风格,官方讲究效率和碾压,这种手段更像是一种……玩弄。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冰冷的戏谑。
一个代号瞬间闪过他的脑海——“獬豸”!
只有这个追捕者,这个痴迷于心理侧写和行为预测的“清道夫”头子,才会采用如此诡异、如此针对他个人的攻击方式。这不是在攻击一个系统漏洞,而是在攻击林劫这个人本身!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以为凭借技术和谨慎,能在这场猫鼠游戏中周旋。但现在看来,“獬豸”或许早就掌握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技术,能够进行这种次元级的攻击。自己之前的每一次接入,每一次数据检索,可能都在对方的注视下,甚至是在对方的引导下进行!
那些过于顺利的情报获取……那些看似偶然发现的线索……安雅那份关于“稷下”数据中心漏洞的情报……沈易和阿哲轻易获得的行动许可……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这整次针对“稷下”的行动,从最开始,会不会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以他为目标的巨大陷阱?安雅的情报是诱饵?沈易和阿哲是诱使他深入的棋子?而“獬豸”,正耐心地等待着他这只飞蛾,扑向那盏最亮的火焰?
“沈易!阿哲!”林劫几乎要对着空无一人的安全屋嘶吼出来。他立刻尝试接通与沈易的加密通讯频道。
“嘶……咔……林劫?”频道里传来沈易的声音,但夹杂着强烈的电流干扰和信号衰减声,背景还有模糊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噪音。“我们……已接近目标管道入口……一切……正常……信号……不太好……”
正常?这信号状况根本不正常!那金属摩擦声……林劫的心沉了下去,那太像是重型安全闸门启动或关闭的声音了!
“沈易!听我说!立刻终止行动!撤退!这是陷阱!”林劫对着麦克风低吼,声音因焦急而沙哑。
“……什么?听不清……干扰太大……我们……已经看到入口了……很顺利……”沈易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丝即将完成任务的轻松,但这轻松在此刻的林劫听来,无异于死神的丧钟。
“撤退!我命令你们撤退!”林劫几乎是在咆哮,手指疯狂敲击键盘,试图强行接管或干扰沈易那边的通讯设备。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通讯频道里,猛地传来一声巨大的、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哐!!!”
紧接着,是阿哲短促的惊呼,以及沈易变了调的喊声:“闸门!哪来的闸门?!我们被锁住了!”
然后,在一片骤然响起的、尖锐的警报声中,通讯被彻底切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忙音。
“嘟——嘟——嘟——”
忙音如同丧钟,一下下敲打在林劫的心上。他僵在原地,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安全屋内,只剩下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以及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
完了。
他中计了。
不是败在技术的较量上,而是败在了人心的算计和这种防不胜防的、针对他生命本质的诡异攻击下。
“獬豸”……不仅算到了他的行动,算到了他的技术路径,甚至可能算到了他多疑谨慎的性格,并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他最自以为安全的领域,给他设置了绝杀陷阱。
林劫猛地转身,看向主屏幕上依然在缓慢下载和解密的、关于“稷下”数据流的最后一部分信息。那闪烁的数据流,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蕴含秘密的宝藏,而是一张无声嘲讽的、来自猎人的脸。
他甚至能想象出“獬豸”此刻可能正坐在某个灯火通明的指挥中心里,看着代表沈易和阿哲的信号在陷阱中熄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愤怒、悔恨、担忧、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巨大羞辱感,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灼烧。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沈易和阿哲生死未卜,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他迅速操作起来:
第一,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协议。销毁本地所有敏感数据,预设好系统自毁倒计时。
第二,尝试所有备用紧急联络频道。向“墨影”总部发送最高等级警告,尽管希望渺茫。
第三,分析“幽灵协议”记录的干扰信号特征。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关于这种未知攻击手段的线索,必须尽可能多地保存下来。
第四,准备撤离。这个安全屋已经不再安全。“獬豸”能同步他的生理节律,就意味着可能已经大致定位了他的物理位置。
他像一台被逼入绝境的机器,高效而冷酷地执行着逃生的步骤。但在他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沈易!阿哲!
他失去了妹妹,现在,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新的同伴因他而落入地狱?
窗外,瀛海市的霓虹依旧璀璨,但在林劫眼中,这片光芒之下,已然张开了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巨网,而他,正身处网的中心。
猎犬不仅苏醒了,而且已经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咬向了他的喉咙。而更可怕的是,他甚至不清楚这头猎犬,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身后的。
惊觉之时,已是网中之鱼。
第十二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