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瀛海市,霓虹灯如同永不愈合的伤口,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开一片片虚假的光明。林劫藏身的安全屋内,只有几块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脸。与“墨影”组织成员沈易的初次接触,就像在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短暂的火柴,光亮虽微弱,却让他瞥见了这条孤独复仇之路上可能存在的同行者。然而,信任是一种奢侈品,他目前还消费不起。沈易提供的关于网域巡捕新追踪算法的情报,更像是一份需要验证的礼物,而非稳固的同盟誓言。
他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回安雅提供的情报上。那个名字——赵岭,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心湖的死水,漾开一圈圈带着疑虑的涟漪。安雅,那个神秘的情报贩子,她的每次出现都伴随着风险和代价。林劫调出与安雅的加密通讯记录,再次审视那份关于赵岭的简要档案。
赵岭,四十二岁,龙穹科技旗下“生物信号接口”实验室的二级研究员。履历平平,缺乏亮眼的学术成果,在天才云集的龙穹科技内部,属于容易被忽视的背景板角色。档案附有一张工作照,照片上的男人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眼神有些躲闪,嘴角向下耷拉着,透着一股不得志的疲惫感。典型的实验室“老黄牛”,埋头干活,晋升无望。
然而,安雅用红色高亮标注了一条信息:“其女,赵小琳,八岁,确诊患有‘渐进性神经髓鞘退化症(PGND)’,罕见病,治疗费用极高,预后极差。”医疗贷款平台的高息借款记录。
林劫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轻敲击,调取了龙穹科技内部薪酬数据库的缓存信息。赵岭的税后收入,即便算上项目奖金,在支付了瀛海市高昂的生活成本后,也远远不足以覆盖他女儿每月所需的特效药、基因疗法和维持性护理费用。巨大的财务窟窿像一张黑色的网,笼罩在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头上。
紧接着,林劫潜入了国立公民医疗数据库。访问赵小琳的加密病历需要更高权限,但这难不倒他。他伪造了一个来自“罕见病研究中心”的学术访问请求,利用一个已知的系统漏洞提升了临时权限,顺利进入了数据库。
冰冷的医疗数据比任何文字都更具冲击力。诊断报告、MRI影像、基因序列分析……一行行专业术语描绘出一个残酷的现实:小女孩的神经系统正在不可逆转地退化,肌肉无力、协调性丧失、感官衰退,最终将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彻底“生锈”,直至呼吸衰竭。最新的医生备注写道:“…病情进入加速期,现有治疗方案效果有限,建议家属尝试海外尚处于实验阶段的‘神经髓鞘再生疗法’,但费用极为高昂,且不在任何保险覆盖范围内…”
林劫关闭了病历界面,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味。他几乎能想象出赵岭在每个深夜,看着熟睡的女儿,计算着遥不可及的治疗费用时,那份噬骨钻心的无力感。这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
就在这时,安雅的情报中另一条不起眼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大约半年前,赵岭的账户收到了一笔来自“龙穹科技内部创新基金”的巨额拨款,备注为“特殊项目激励奖金”。金额恰好足够支付赵小琳前往海外接受第一阶段实验性治疗的费用。然而,林劫检索了“龙穹科技内部创新基金”的公开拨款记录和内部财务流程,近一年内根本没有批准过任何面向赵岭这个级别研究员的大额项目。
这笔钱来路不明。
林劫的瞳孔微微收缩。动机清晰得如同雨后的玻璃。一个绝望的父亲,一个身陷绝境的女儿,一笔恰好能续命的“黑钱”。这几乎是为某些隐秘行动量身定做的完美杠杆。赵岭不需要有多高的职位,他只需要在某个环节拥有恰到好处的权限,或者能接触到某些不引人注意的数据。而他所在的“生物信号接口”实验室,研究的正是如何更高效、更隐蔽地读取和处理人体的生物电信号,包括脑波。
这与“蓬莱计划”可能进行的意识层面研究,存在着微妙而令人不安的关联。
林劫没有立即行动。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猎豹,在发起攻击前,需要彻底了解猎物的习性、巢穴以及周围的环境。他调动所有可用的资源,开始对赵岭进行全方位的数据画像。
他黑客了赵岭的智能家居系统,通过摄像头和麦克风观察他的日常生活。画面中的赵岭下班回家后,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女儿身边,耐心地喂她吃饭,帮她做康复训练,眼神里充满了溺爱和难以掩饰的悲伤。只有在深夜,女儿睡熟后,他才会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背影佝偻得像个小老头。他几乎没有任何社交活动,通讯记录里除了家人和医生,就是实验室的同事。
林劫还发现,赵岭最近频繁访问一个加密的海外医疗论坛,似乎在焦急地咨询那种实验性疗法的细节和成功率。同时,他也在几个暗网边缘的借贷平台上留下了询价痕迹,显然那笔“奖金”并不足以支撑长期治疗,他仍在绝望地寻找新的资金来源。
这是一个被生活压垮,却又为了女儿强撑着的普通人。他身上的软肋太明显,太脆弱,几乎不堪一击。
林劫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利用这样一个人的软肋,与他之前对付的张澈、王浩之流感觉截然不同。那两人是系统腐败的参与者,或多或少有着自身的贪婪。而赵岭,更像是一个被卷入漩涡的溺水者。对付他,缺乏那种惩戒罪恶的快意,反而带着一种趁人之危的卑劣感。
但“蓬莱计划”的线索近在眼前。妹妹林雪的死,那个庞大而冰冷的阴谋,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他都不能放过。情感的微弱不适,必须让位于复仇的绝对逻辑。
他制定了一个计划。不是粗暴的威胁,那可能让赵岭在恐惧下崩溃或铤而走险。他需要一种更精密的操控,一种让赵岭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希望,从而主动合作的策略。
首先,他需要解决赵岭最迫在眉睫的财务危机,卸下他一部分心理防线,同时展示自己的能力。林劫调动了一部分通过黑客手段积累的、难以追踪的加密货币,通过一个复杂的、由数个海外空壳公司组成的链条,将一笔足以支付赵岭女儿下一阶段治疗费用的款项,伪装成“国际罕见病研究基金会”的定向援助基金,打入了赵小琳的医疗信托账户。
同时,他清理了赵岭在那些暗网借贷平台上的所有询价和借贷记录,抹去他走投无路时可能留下的隐患。
做完这一切,林劫开始编写信息。他没有使用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词汇或语气,而是模仿官方机构冰冷而规范的口吻,用加密文本写道:
“致赵岭博士:经国际罕见病研究基金会评审委员会核查,您女儿赵小琳的病例符合‘希望种子’计划援助标准。首期援助款已汇入指定账户,详见附件凭证。后续援助将视病情进展及基金情况而定。请恪守科研伦理,专注家庭。勿回。信息阅后即焚。”
他设定了信息在赵岭第二天清晨醒来时,通过一个伪装成运营商系统通知的方式发送到他的个人终端。这笔突如其来的“援助”和这封措辞严谨又暗含深意的信,足以在赵岭心中掀起巨大的波澜,让他困惑、惊喜,又隐隐不安。
林劫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需要赵岭主动去思考,去猜测。当一个人开始猜测时,他的心理防线就会出现裂缝。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赵岭消化这份“礼物”,等待他内心的天平在女儿的生机和未知的风险之间摇摆。林劫关闭了大部分屏幕,只留下监控赵岭通讯频道的界面。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双眼。
安全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运行发出的低微嗡鸣。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他仿佛能看到赵岭在收到信息后的震惊与挣扎,也能看到病床上那个小女孩苍白而脆弱的脸。
“利用一个孩子的生命……来达到目的……”林劫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带着一丝自我厌恶的冰冷。但他很快将其压了下去。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从决定为妹妹复仇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必将踏过泥沼,双手沾满污秽。道德洁癖换不回逝去的生命,也揭不开掩盖真相的黑幕。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和坚定。他还有更多准备工作要做。他需要深入了解赵岭在实验室的具体权限,他所能接触到的数据级别,以及“生物信号接口”实验室与“蓬莱计划”可能存在的交叉点。
猎人已经布下了诱饵,静待猎物在焦虑和希望的交织中,一步步走向陷阱的边缘。而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林劫清楚地知道,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意义上的“猎物”,被复仇的执念驱使着,在更庞大的黑暗面前,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夜色还很长,而黎明,似乎依旧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