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私立医院病房。
江辞趴在宽大的病床上。
他上半身赤裸,后背缠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色医用纱布。
三十斤纯生铁甲反覆摩擦留下的血肉模糊,已经被医生仔细清理缝合。
麻药的劲头正在一点点褪去。
针扎般的刺痛感顺著脊背的神经末梢,丝丝缕缕地往大脑皮层里钻。
江辞的手指在洁白的床单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睁开眼,视线有些失去焦距。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悬浮在半空中,散发著微光。
【当前状態:极度疲惫/中度外伤】
【可激活词条:情绪隔离lv1。激活后可提升50%负面情绪抽离速度,降低精神內耗与人格混淆风险。】
江辞看著那行字。
只要他在意识里点一下確认,那股压在胸口快要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绝望感就会被抽走。
但他没有动。
他闭上眼。
黑暗降临。
视网膜上残存的不是病房的白墙,而是顺义基地漫天的黄土,
是刺骨的泥浆,是那八百个在暴雨里瑟瑟发抖的群演。
那不是群演。
在他的脑海里,那是大明朝最后的精锐。
那是面黄肌瘦、啃食草根黄泥、连一件完整冬衣都没有的潼关守军。
他们拿不稳刀,却要被皇帝逼著出关,去迎战李自成的一百万流寇大军。
而他,是督师孙传庭。
大明朝的江山,亿万黎民的生死,全都压在他鲜血淋漓的肩膀上。
这种重压,凡人触之即碎。
江辞的呼吸变得沉重。
如果现在剥离了情绪,他还怎么去演那个背负天下的孙传庭
他用什么去支撑那一身三十斤重的铁甲
江辞睁开眼,目光里多了一抹决绝。
他在意识里下达指令。
【关闭情绪隔离lv1。】
系统面板闪烁了一下,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那一瞬,无数的悲凉、疲惫、无奈与死气,毫无阻挡地倒灌进他的四肢百骸。
江辞的脊背微微发颤。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病床的枕头里,手指死死抓紧了床单。
“咔噠。”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晚踩著高跟鞋快步走进来,眉眼间全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与心疼。
跟在她身后的是孙洲。
孙洲手里小心地端著一个白瓷燉盅,揭开盖子,热气升腾。
这是一碗熬製了四个小时的浓郁老母鸡汤。
汤麵飘著一层诱人的金色油花,散发著醇厚的香气。
“哥,你醒了”
孙洲走到床前,把白瓷燉盅放在床头柜上,拿出一把银质汤勺,
“你流了好多血,医生说得好好补补。这是晚姐专门让人从私房菜馆订的热汤,趁热喝两口。”
林晚站在病床另一侧。
她看著江辞毫无血色的侧脸,心里一阵揪痛。
林晚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
“江辞。”林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一些,“你看看微博热搜。”
屏幕上,是一张剧组流出的高糊路透照。
照片里,江辞穿著满是泥浆的三十斤生铁札甲,在暴雨中双手握著折断的旗杆。
眼神中的残暴与绝望穿透了屏幕。
这条热搜已经爆了,阅读量破了五亿。
无数网友在
林晚把手机屏幕往江辞眼前递了递。
她期待著。
期待这个躺在床上的青年,在看到这碗昂贵的私房老母鸡汤时,
眼睛里会爆发出那种熟悉的亮光。
期待他会像往常一样,伸长脖子看一眼热搜,
然后得瑟地挑起眉毛,没心没肺地问一句:
“晚姐,热搜这么火,剧组不给我封个大红包说不过去吧”
只要他还能开口要钱,还能討价还价,就证明那个脑迴路清奇的沙雕江辞还在。
林晚悬著的心就能落回肚子里。
江辞听到了声音。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越过林晚递过来的手机屏幕,直接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著一碗澄澈、浓郁的鸡汤。
金黄色的油花在白瓷碗的边缘轻轻晃动。
这是一种极致的富足与营养,是现代文明社会里最寻常的病號补品。
但江辞的瞳孔,却在看到这碗汤的瞬间,骤然收缩。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食慾。
江辞的感官发生了彻底的错位。
他闻不到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也闻不到鸡汤的香气。
他闻到的是浓烈的血腥气,是尸体腐烂发臭的味道,是中原大地上连年大旱后焦土的涩味。
在他的视线里,那不是一碗鸡汤。
那是从陕西豪绅家里抄出来的民脂民膏,是那些贪官污吏脑满肠肥的罪证。
而潼关外,他的士兵正在大雪中啃食树皮。
十室九空,饿殍遍野。
老百姓易子而食。
前线將士三月未发军餉,手里拿著生锈的破刀,身上披著千疮百孔的烂棉袄。
在这样的地狱里,出现一碗飘著金色油花的浓汤。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是对他那五千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就要去送死的精锐的背叛。
江辞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他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缩了一下身体。
江辞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在泥浆里握过刀,折断过旗杆,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著没有洗净的黑泥。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白瓷燉盅的边缘。
然后,往前一推。
江辞没有去看林晚。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著站在床边的孙洲。
轻轻开口:
“拿走吧……”
江辞的嘴唇乾裂,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盯著那碗汤,眼底深处翻滚著极端的负罪感与绝望。
“我咽不下去。”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拿著手机的手,直挺挺地僵在了半空中。
手机屏幕还亮著,微博热搜的界面还在刷新著评论。
但林晚的目光,死死钉在江辞的脸上。
那双眼。
仿佛看透了乱世绝望,装满了千军万马的死气。
里面没有任何属於二十四岁现代青年的生机,没有属於娱乐圈顶流江辞的半点光芒。
林晚只觉后脊背一阵发凉。
她终於意识到,那个会为了两块八毛钱斤斤计较的江辞,此时此刻,根本不在这个房间里。
孙洲端著汤的姿势还保持著,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不知所措地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助理,他无法理解这种跨越了近四百年时空的心理创伤,
但他能切身感受到那种让人窒息的悲凉。
江辞没有再说话。
他將头转了回去。
病床紧挨著落地窗。
窗外。
高楼林立,马路上车水马龙,流光溢彩。
这是一个物质极大丰富、太平盛世的现代都市。
江辞就那么静静地看著窗外。
玻璃窗上,清晰地倒映出他苍白削瘦的脸庞。
大明朝没有了。
孙传庭的五千精锐也没有了。
满城的饿殍,潼关的飞雪,全都埋在了歷史的黄土里。
他独自一个人,跨越了四百年的光阴,坐在这温暖如春的病房里,看著这盛世繁华。
江辞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的眼瞼微微下垂。
一行清澈的眼泪,无声无息地从他眼角滑落。
泪水划过他乾瘦的脸颊,滴落在洁白的枕头上,迅速洇开一朵深色的水渍。
林晚慢慢垂下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她看著那个面对窗外默默流泪的单薄背影,
终於明白,江辞在顺义基地的泥潭里,到底祭献了什么。
他祭献了自己。
换回了那个名留青史的悲將。
病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运转的轻微“滴滴”声。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一滴泪,替那个死在潼关泥泞里的將领,
流尽了四百年的不甘与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