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林天才预想的快。
北京製药厂的人还没到,协和医院的临床方案还没定稿,卫生部的电话已经打到了上海。
杨卫军按部里的意思,向几家重点研究机构通报了进展,不是正式发文,是口头通气,措辞也谨慎,只说“取得了阶段性突破,具体数据待核实”。
但“阶段性突破”这几个字从卫生部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上海抗生素研究所最先收到消息。
所长姓陈,五十出头,苏联留学回来的,是国內抗生素研究领域的老人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实验室看发酵曲线,秘书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陈所长,北京来的电话。”
陈所长接过听筒。
那边是部里一个熟人,说话拐弯抹角,先说了一通“部里很重视上海所的工作”,然后才切入正题:“部里有个新情况,跟您通个气。
协和那边有个课题组,在青霉素菌种上有些进展,產量做到了八千单位。”
陈所长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八千。培养基用的是非粮原料,不耗粮。”
陈所长握著听筒,半天没说话。
那边又说了一句“详细情况等部里正式通知”,就掛了。
他站在电话机旁边,一动不动。
秘书在门口站著,不敢走,也不敢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走到实验台前,把刚才看的发酵曲线又看了一遍。
曲线平平的,最高点標著两千一百单位。
这个数他看了几百遍了,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
八千,不耗粮。
他把曲线放下,出了实验室,往会议室走。
“通知各室主任,开会。”
会议室里的人到齐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带著笔记本,有人端著茶杯,有人小声聊著天。
陈所长坐在主位上,等大家都安静了,才开口。
“刚才部里来电话,协和那边有个课题组,青霉素菌种產量做到了八千单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不可能!”
发酵室主任第一个站起来,“八千单位国际上最好的也达不这个数,他们才搞了多久”
“用的什么菌种哪儿的来源”育种室主任跟著问。
“培养基呢耗粮比多少”工艺室主任也开口了。
陈所长抬起手,压了压,“培养基用的是非粮原料,废糖蜜、玉米浆、麩皮水。不耗粮。”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废糖蜜玉米浆这些不是工厂里倒掉的废料吗
他们搞了这么多年,用的都是玉米浆、淀粉、葡萄糖,精贵得很。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用废料就能搞出八千单位
发酵室主任坐下又站起来,“陈所长,这个数据核实过了吗会不会是……”
“部里的口吻,不像是没核实的样子。”陈所长打断他。
没有人再说话了。
育种室主任是个女同志,四十多岁,搞了半辈子菌种选育。
她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忽然开口,“他们用的什么方法诱变融合还是別的”
陈所长摇摇头,“具体细节没说。”
“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不服气,是想不通。
陈所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著在座的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室回去,把自己的工作梳理一遍。
看看有没有可以优化的地方,下周各室交一份报告上来。”
散了会,育种室主任没有马上走。
她坐在会议室里,盯著桌面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出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迴响。
她想起几年前,国家把抗生素研究作为战略任务,从上海抽调力量北上,成立了中国医学科学院抗菌素研究所。
那时候她也是是被抽调的一员,本想带著菌种、带著资料、带著几年的心血,从上海到了北京。
后来她留在了上海,没去成北京。
这些年,她带的团队在菌种选育上做了无数试验,诱变、筛选、传代、再诱变。
最好的那株,產量做到两千八百单位,就再也上不去了。
八千,她想不出是怎么做到的。
华北製药厂中央实验室,是另一家接到消息的机构。
实验室主任姓马,四十出头,是厂里自己培养的技术骨干。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看发酵罐。
工人开大了阀门,蒸汽噗噗地往外冒,声音很吵,他听不清电话里说什么,走到外面才听明白。
“八千”他对著电话喊了一声,走廊里有人回头看。
掛了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实验室车间的门开著,里头机器轰隆隆地响。
他走进去,站在发酵罐前面,抬头看著那些管道和仪表。
这个车间是他一手建起来的,从设备安装到工艺调试,每一个阀门他都摸过。
现在的產量,两千出头。
他伸手摸了摸发酵罐的外壁,铁的,凉的。
晚上回到家,他爱人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没什么。
吃完饭,他坐在书房里,把以前做的实验记录翻出来看。
那些数据他太熟悉了,哪一年哪一株產量多少,不用看本子都记得。
他翻了好几本,又合上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几个骨干叫到办公室。
“部里有个新情况,协和那边有个课题组,青霉素產量做到了八千。”
几个人面面相覷。
“八千不可能吧”
马主任没解释,只是说:“咱们的工作不能停,但思路要调整。
下午,大家把手头的方案过一遍,看看有没有优化的空间。”
他没有多说,但散会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烟抽了好几根。
窗户开著,秋天的风灌进来,菸灰被吹得到处都是。
中国医学科学院抗菌素研究所,在北京。
所长姓周,五十多岁,也是留学回来的。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审一份项目报告。
电话是部里刘副部长亲自打来的,措辞比给上海的通气更正式。
“老周,跟你说个事,协和那个课题组,出了些成果。
青霉素產量八千单位,不耗粮。
你们所也搞了这么多年,你看看下一步怎么衔接。”
周所长放下电话,没有马上开会。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这几年的项目报告翻出来看。
抗菌素研究所是国內第一家专门搞抗生素研究的国家级机构,从上海搬到北京,国家投了多少资源,调了多少人,他心里有数。
几年下来,產量从一千多做到了两千多,稳步上升,但离八千还差得远。
他想起当初部里成立那个课题组的时候,有人在他面前说过一句“卫生部自己也搞个组,是不是不放心咱们”。
他没接话,现在想来,不是不放心,是思路不一样。
他们走的是苏联的路线,纯合成、纯发酵,一步一步往前推。
那边走的什么路废糖蜜、玉米浆、麩皮水,听起来像收破烂的。
但人家做出来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几个號码。
“通知各科室主任,下午两点开会。”
下午的会议,气氛比上海那边更凝重。
抗菌素研究所在北京,离部里近,消息更灵通。
有人已经听说了,有人在传,有人不信。周
所长把情况说了之后,底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所长,这个数据……”有人开口,又停住了。
“数据部里核实过了。具体的,等他们正式报告。”
“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周所长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
这些人跟他干了好几年,从上海跟到北京,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他都知道。
但现在,有人走在了前面。
“咱们的工作不能停,但方向可能需要调整,我打算去协和看看。
亲眼看看他们的实验室,亲口问问他们的思路。”
没有人反对。
散会之后,周所长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