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孙院长谈话后，林天才的生活便骤然加快了节奏。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白天在医院完成日常诊疗工作，下班后则忙於接受各家报社记者的採访，与卫生部派来的工作组討论手册的修订细节，还要抽空准备各种匯报材料。

    

    常常是夜深了，东跨院书房的灯还亮著。

    

    协和医院里，消息也渐渐传开了。

    

    起初只是中医科和几位院领导知晓，但隨著卫生部表彰大会正式通知的下达，这位一年前还在医院实习的年轻医生，竟不声不响地做出如此一件大事，著实让全院上下既惊讶又钦佩。

    

    “听说了吗中医科那个林天才，写了本什么手册，卫生部要全国推广呢！”

    

    “真的假的他不是才毕业没多久吗”

    

    “千真万確，文件都下来了，说是对农村医疗帮助特別大。”

    

    “了不得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茶余饭后，医生护士们的议论声中，有惊讶，有讚嘆，也难免有一丝淡淡的羡慕。

    

    各科室主任们则心中瞭然——他们早已从不同渠道得知此事，也翻阅过那本手册，深知其分量。

    

    那简洁实用的內容，直指当时广大农村缺医少药的核心困境，其价值远非一次表彰所能衡量。

    

    这份沉甸甸的荣誉，他们自然也渴望，但更多的是为协和能涌现出这样的人才感到与有荣焉。

    

    腊月十六，1962年1月5日，北京的天空飘著零星小雪。

    

    天还没亮透，林天才就起来了。

    

    他换上前两天特意做的新中山装——深蓝色，呢子面料，笔挺合身。

    

    苏月华帮他理了理衣领，眼里满是骄傲：“天才哥，真精神。”

    

    “师父肯定又穿那件旧衣服。”林天才笑著摇头，“我先去接他，给他带身新的去。”

    

    出门时，街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

    

    林天才买了豆浆油条，又绕到裁缝铺取了订做的另一套中山装，这才骑车往下洼子胡同去。

    

    到吴守仁家时，老爷子果然在院子里打太极，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灰的旧长衫。

    

    “师父，换衣服。”林天才把新衣服递过去，“今天可不能穿这个。”

    

    吴守仁看了眼那套崭新的中山装，眉头一皱：“浪费这钱做什么我……”

    

    “师父，今天场合不一样。”

    

    林天才不由分说把他推进屋，“快换上，豆浆油条还是热的。”

    

    吴守仁拗不过徒弟，只得换了。

    

    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厚实，剪裁得体，穿在老爷子身上，顿时衬出几分仙风道骨。

    

    师徒俩坐在堂屋里吃早餐。

    

    吴守仁咬了口油条，忽然说：“天才，待会儿上台，別紧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有师父在，我不紧张。”林天才笑笑。

    

    他怎么说也是化境中，心性修炼极高，小小的发言他还能慌不成。

    

    吃完饭，两人骑车往卫生部去。

    

    雪渐渐大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早班公交驶过，车灯在雪幕中晕开昏黄的光。

    

    卫生部礼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各大医院的代表，卫生系统的官员，还有几家新闻单位的记者，扛著相机在门口等候。

    

    林天才和吴守仁刚到，就有工作人员迎上来：“是林天才同志和吴守仁老先生吧请这边走，领导特別交代，要先到贵宾室休息。”

    

    贵宾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卫生部的领导。

    

    见两人进来，一位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领导站起来，主动伸手：“吴老，林同志，欢迎欢迎！我是卫生部办公厅主任李为民。”

    

    吴守仁和林天才连忙握手。

    

    李主任引他们坐下，又介绍了其他几位领导。

    

    “表彰大会九点开始。”

    

    李主任说，“流程很简单，领导讲话，然后颁奖，最后请两位发言。

    

    吴老，您德高望重，说几句勉励后辈的话就行。

    

    林同志，你是今天的主角，多说些编写手册的初衷和体会。”

    

    正说著，又有人进来。

    

    是协和医院的孙明翰院长和梁济民主任，两人也都穿著正装。

    

    “吴老，天才！”孙院长笑著走过来，“今天可是咱们协和的大日子！”

    

    寒暄几句后，工作人员来通知，该入场了。

    

    礼堂里坐满了人，大约四五百位。

    

    主席台上，除了领导席，最显眼的是靠墙摞放整齐的一排崭新书籍——《赤脚医生手册》，深红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林天才和吴守仁被安排在台下第一排正中位置。

    

    落座时，林天才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讚赏的，也有几分探究的。

    

    九点整，大会开始。

    

    首先是卫生部领导讲话。一位头髮花白的老领导走到讲台前，声音洪亮：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大会，表彰在医疗卫生工作中做出突出贡献的两位同志——吴守仁老先生，和他的学生协和医院青年医生林天才同志！”

    

    掌声响起。

    

    “他们编写的《赤脚医生手册》，经过四个月的试点验证，效果显著。

    

    这是解决我国农村医疗问题的及时雨，是贯彻主席『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指示的重要成果！”

    

    老领导越说越激动：“现在，手册已经印发十万册，下一步，全国卫生战线的任务就是让它落地生根，培养出千千万万服务於贫下中农的赤脚医生！”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接著进入表彰环节。

    

    先是对吴守仁的表彰。

    

    李主任宣读决定：

    

    “鑑於吴守仁同志在传统医学领域的卓越贡献，以及在培养青年医学人才方面的突出成就，经研究决定：

    

    一、授予吴守仁同志『人民医学家』荣誉称號；

    

    二、聘请吴守仁同志为卫生部特聘高级顾问；

    

    三、聘请吴守仁同志为解放军军事医学科学院特邀研究员；

    

    四、授予协和医院『终身名誉教授』称號……”

    

    每宣读一项，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

    

    吴守仁站起身，向台上台下鞠躬，表情平静，但眼角的细纹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