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郊的话语迴荡在除盖障菩萨耳边,震得他神魂都在颤慄。
这话若是传出去,西方教东传计划的根基可是要动摇的。
所谓取经,所谓度化,不过是披著慈悲外衣的掠夺。
除盖障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扣进石桌的纹理中。
他想要反驳,想要怒喝殷郊血口喷人,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殷郊说的是事实。
西方教需要人间气运来稳固圣位,需要信徒的香火来滋养金身。
所谓的劫难,大半为的就是让取经人在磨难中传播佛法,让沿途百姓在恐惧中皈依。
“府君既然知晓,为何还要拆穿”除盖障声音沙哑,带著一丝绝望的疲惫,“你我皆知,这量劫之势,非你我所能阻挡。西教东传,乃是道祖定下的天数。”
“天数”
殷郊冷笑一声,周身玄黄之气缓缓流转,將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都染成了厚重的暗金色。
“若这天数是要以亿万生灵的苦难为代价,那这天数,未免可笑了一些。”
殷郊站起身来目光如炬,扫过除盖障、马鸣大士,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观世音菩萨身上。
“你们想通过控制取经人,通过西行之路,將佛法强行植入人间。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获得气运”
“殊不知,这般强行干涉,只会引起人道的反弹,引起天庭的警惕,最终引发更大的衝突。”
殷郊的声音越来越冷。
“神佛爭斗,祸及凡人。若每一次传教,都要死伤祸及百姓,都要引发一场大战,这佛法东传,又有何意义。”
除盖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殷郊转而话锋一转,声音比刚才缓和了几分,“不过本君也知道,量劫不可违,所以传经东土可以,但是,取经人必须换。”
“换谁”除盖障下意识地问,“难道你们天庭还能找出比金蝉子更合適的取经人不成”
“有。”殷郊抬手指了指自己,神色平静,掷地有声,“本君。”
“本君愿散去神职,投身下界歷劫,亲自走一遭西行路。”
“什么!”
满座闻言皆惊。
闻仲猛地站起身,震惊地看著殷郊:“太岁,你胡说什么!你乃天庭重臣,执掌太岁神职,日理万机,怎么能去当什么取经人!”
三公主也花容失色,连忙拉住殷郊的胳膊:“太岁,你別衝动,西行路途遥远,西牛贺洲妖魔遍地,你要是去了,谁来主持太岁部的事务更何况你是正神,怎么能当佛门的取经人!”
观世音原本平静的眸中也闪过一丝惊色,抬头看向殷郊,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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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盖障愣然片刻后,猛的拍案而起,“荒谬!简直是荒谬!”
他额角青筋暴起,脸上的慈悲相再也绷不住,“取经人乃我西方教定好的佛子,需得是潜心向佛、斩断尘缘的僧人。”
“你身为天庭太岁正神,执掌杀伐权柄,满身杀业,如何当得取经人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哦”殷郊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他转过身,面向除盖障,周身玄黄之气缓缓收敛。
那股属於太岁府君的煌煌天威,竟然开始变得內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內剥离。
“本座身为太岁府君,执掌人间休咎。如今人间劫气难消,皆因神佛爭斗而起。”
“既然这西行之路是为了平息量劫,为了度化眾生,那本座身为天庭正神,自然当仁不让。”
“你疯了!”除盖障忍不住低声道,“你真是疯了......”
“菩萨,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殷郊直起身子,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按本座之前说的,交出所有闹事的菩萨、罗汉,西方教势力退出南赡部洲,西行之事作罢。”
“第二条,同意本座来当这个取经人。”殷郊竖起第二根手指。
“本座去西天,把你们的经文取回来。但所有经文必须经过天庭审核。”
殷郊说完,往石凳上一坐,目光扫过脸色变幻不定的除盖障和沉默不语的观世音,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两条路,你选一个。”
“不可能!”除盖障想都没想就厉声拒绝,“经文乃是我佛教义根本,岂能任由你们刪改”
“再者,你一个玄门正神,去西天取我佛门真经,传出去岂不是让三界眾生笑掉大牙!”
“哦”殷郊冷笑一声,指尖一引,一道淡金色的印记从三公主身上飘了出来,正是那枚迷心梵印,上面须弥山特有的金刚伏魔纹清晰可见。
“你西方教暗害天庭帝女,盗取天朝气运的事要是传出去,恐怕更丟脸吧”
“到时候本座把这枚梵印公之於眾,再下一道天旨,让人间所有王朝禁绝佛教,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面子重要,还是东传的机会重要。”
“你敢!”除盖障目眥欲裂,周身佛光暴涨,就要动手。
“我有何不敢”殷郊眼神一冷,翻天印瞬间悬在了除盖障头顶,“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和本座谈条件的资格八宝功德阵已破,我现在就算把你们都宰了,阿弥陀佛也挑不出半分理来。”
“太岁息怒。”
一直沉默的观世音终於开口了,她微微抬手,制止了暴怒的除盖障,目光平静地看向殷郊。
“府君所言,確实有道理。只是此事干係重大,我等不敢擅自做主,需得回须弥山请教教主旨意。”
“还是观音菩萨明事理。”殷郊抬手收了翻天印。
“本座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同意本座的条件,要么咱们就战场上见。宝幢光王佛和五百罗汉的命,还有你们东传的机会,就看你们教主怎么选了。”
除盖障胸口剧烈起伏,却也知道现在形势比人强,真打起来他们討不到半分好处,最终只能咬牙道:“好!我们走!三日之內,必有答覆!”
说完,他狠狠一甩袖子,带著马鸣大士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多待。
观世音对著殷郊微微頷首,也跟著转身离去,走之前若有深意地看了殷郊一眼,眸光复杂难明。
天际云海之上,除盖障心头那股恶气再也压不住,拂袖將云头旁掠过的一缕罡风震得粉碎,“这殷郊简直欺人太甚!真当我西方教无人不成”
观音缓行在侧,玉净瓶中杨柳枝微动,闻言轻轻摇头:“菩萨慎言。如今八宝功德阵已破,宝幢光王佛与五百罗汉还在他手中,我们本就理亏,真要打起来,天庭其余部眾定然不会坐视,届时莫说东传大计,便是须弥山的顏面也要折损殆尽。”
“难不成就这么顺著他的意”除盖障胸口起伏,脸上满是不甘,“让一个天庭正神当取经人,还要让天庭审核经文,传出去我西方教岂不是成了三界的笑柄日后还有谁会敬奉我佛”
观音抬眼望了望南赡部洲上空翻腾的劫气,眸光深邃:“殷郊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如今量劫已起,人道气运正在鼎盛之时,我们原先那套强推佛法的法子,本就容易激起反弹。”
“这些年你也见了,多少庙宇被凡间朝廷拆毁,多少信徒被斥为妖僧,这般下去,別说聚敛气运,怕是要先引动人怒,反而坏了教主的布局。”
她顿了顿,指尖捻过一片飘落的祥云碎屑,声音轻却带著分量:“殷郊执掌人间休咎,本身便是人道气运所钟的正神,若他愿意当这个取经人,沿途百姓只会更信西行的正当性,反而能减少不少阻力。”
“至於经文审核,不过是走个过场,我佛教义本就导人向善,天庭总不能无的放矢隨意刪改,真要在这事上做文章,理亏的反而是他们。”
除盖障愣了愣,皱著的眉头鬆了些许,却还是有些彆扭:“话是这么说,可这殷郊狼子野心,谁知道他西行路上会不会耍什么花招”
“万一他故意损毁经文,或是宣扬我西方教的不是,我们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不会。”观音语气篤定,眸光里闪过一丝瞭然,“你没听他说吗他要的是不让生灵遭劫,要的是量劫平息。”
“只要我们的经文真能安定人心,他非但不会刁难,反而会主动推扬。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对人间好,什么对三界好。”
“况且,西行之遥,劫气重重,成与不成犹未可知啊!”
观世音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除盖障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是啊。
殷郊散去神格,那就是凡胎肉体。
凡胎肉体,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西行路上的妖魔鬼怪
到时候,西方教只要在暗中稍加手脚,殷郊恐怕走不到灵山就要陨落在途中。
到时候,天庭又能说什么
量劫之中,生死有命。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西牛贺洲地界,远远便能望见须弥山巔的万道金光。
观音停下云头,转头看向除盖障,神色郑重。
“回去见了教主,你切莫多说气话,只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稟明,教主圣明,自有决断。”
“殷郊给的三天期限不长,我们得儘快拿个主意,莫要真逼得他掀了桌子,到时东传大计彻底告吹,你我都是西方教的罪人。”
除盖障望著须弥山的金光,良久才重重嘆了口气,压下了满心的愤懣:“罢了罢了,我理会得。”
“就按你说的办,但愿教主能有更好的法子,否则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这城下之盟。”
.......
西方极乐世界,须弥山。
这里无昼夜更替,唯有永恆的金色佛光,映照得此山纤尘不染。
大菩提树下,阿弥陀佛静坐於莲台之上,他的面容疾苦而深邃,仿佛与周围的虚空融为了一体。
下方,数百尊菩萨、罗汉分列两侧,个个神色凝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岂有此理!”
一声怒吼打破了寂静。
东来佛祖周身佛光剧烈波动,“殷郊小儿,竟敢如此欺辱我西方教!他散去神格去做取经人,这是要把我们当成猴耍吗!”
“就是!”
“他一个天庭正神,去做取经人,那这一路上的劫难,我们还怎么安排”
“这殷郊,分明是想借著取经之名,行监视之实!”
眾佛譁然,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下界去找殷郊拼命。
除盖障菩萨站在最前方,脸色已是无波无澜。
他將城隍庙的经过详细匯报了一遍,尤其是殷郊谈到散去神格的那一刻,在场眾佛都感受到了那股决绝之意。
“安静。”
阿弥陀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闹。
眾佛立刻噤声,齐齐看向莲台之上的圣人。
阿弥陀佛睁开双眼,眸中仿佛藏著无尽星空,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
“殷郊此举,確实出乎意料。”
他缓缓说道,“但他散去神格,投身凡尘,也未必不是好事。”
“教主!”东来佛祖急声道,“那殷郊与我们不死不休,若他成为取经人,这一路上......“
“正因为不死不休,这才有趣。”
阿弥陀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容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你们只看到了殷郊的威胁,却没看到其中的机会。”
“机会”眾佛一愣。
“不错。”
阿弥陀佛抬手,“殷郊散去神格,那就是凡胎肉体。”
“凡胎肉体,哪怕他曾经是大罗金仙,哪怕他有翻天印、方天画戟,可一旦失去神力加持,他在西行路上,能挡得住多少劫难”
“况且......”
阿弥陀佛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既然是取经人,那就要遵守取经的规矩。”
“九九八十一难,一难都不能少。”
“若是他在途中陨落了,那只能说明他机缘不够,与佛门无缘。”
“到时候,天庭又能说什么”
眾佛闻言,眼中纷纷亮起光芒。
是啊!
殷郊虽然是太岁府君,可一旦散去神格,那就是凡人。
凡人西行,死在路上,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到时候,西方教完全可以推得一乾二净。
“教主圣明!”
东来佛祖连忙行礼,“那我们该如何安排”
“安排”
阿弥陀佛冷笑一声,“无需特意安排。”
“这一路上的妖魔鬼怪,本就不少。”
“你们只需暗中推波助澜,让那些与天庭有仇的妖族魔头,都知道殷郊要西行取经。”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人会去杀他。”
“而且......“
阿弥陀佛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佛,“殷郊此人,性格刚烈,睚眥必报。”
“他这一路上,若是遇到什么不平之事,必然会出手。”
“出手多了,因果沾身,劫气缠身,到时候不用別人杀他,他自己就会入魔。”
“入魔的取经人,那可是大逆不道。”
“到时候,天庭为了维护顏面,恐怕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
“哈哈哈!”
眾佛闻言,纷纷大笑起来。
这计策,不可谓不毒。
既不用西方教亲自出手,又能借天庭之手除掉殷郊。
“那金蝉子那边......“有菩萨问道。
“金蝉子......“
阿弥陀佛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他既已无用,那便隨他去吧。”
“这取经人,谁做都一样。”
“重要的是,这经,必须由我们西方教来传。”
“殷郊若想取,那就让他取。”
“只不过,他取到的,是不是真经,那就未必了。”
阿弥陀佛话音落下,眾佛皆是一凛。
他们明白,教主这是要在经书上做文章。
“还有一事。”
阿弥陀佛看向除盖障,“宝幢光王佛,必须救回来。”
“他是西方教佛尊,若被天庭审判,那我西方教威严何在”
“教主,可天庭那边......“除盖障有些为难。
“天庭那边,自有我去周旋。”
阿弥陀佛淡淡说道,“你只需暗中安排人手,在殷郊西行路上,製造一些麻烦。”
“记住,不要直接出手。”
“要让那些妖族、魔头去动手。”
“我们西方教,还是要维持慈悲的形象。”
“是!”除盖障连忙应下。
“散了吧。”
阿弥陀佛挥了挥手,身形缓缓隱入莲台之中。
眾佛行礼,纷纷退去。
只有观世音菩萨留了下来。
“菩萨,你怎么看”
阿弥陀佛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殷郊此举,確实凶险。”
观世音微微垂眸,“但他既然敢散去神格,必然有所依仗。”
“依仗”
阿弥陀佛冷笑一声,“他能有什么依仗”
“不过是玉帝的一道密符罢了。”
“昊天如今自身难保,紫霄宫那边牵制道祖,天外天那边对抗天魔,他能给殷郊多少支持”
“况且......“
阿弥陀佛眸中闪过一丝厉色,“这西行之路,可不仅仅是我们西方教的地盘。”
“北俱芦洲的妖族,截教的余孽,甚至是那些域外天魔,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殷郊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
“那......我们是否需要......”观世音欲言又止。
“不需要。”
阿弥陀佛淡淡说道,“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
“若他死了,那最好。”
“若他没死......”
阿弥陀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便让他把这一趟水,搅得更浑一些。”
“是。”观世音微微頷首,转身离去。
大菩提树下,再次恢復了寂静。
只有那金色的佛光,依旧永恆地照耀著这片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