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真人面色铁青,红尘浊酒虽未入喉,却已让他觉的五內俱焚。
昊天上帝端坐於上,冕冠后的双眸扫过下方这群噤若寒蝉的臣子,眼底的愉悦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莫测。
“太岁所言之考功稽查,虽是良策,但也只能正本清源,防患於未然。”
昊天缓缓开口,再次掀起波澜。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敲击著御案,发出篤篤的声响。
“然,天庭积弊日久,除开那些想要晋升的神官,尚有无数身居高位、却尸位素餐,甚至知法犯法者。”
“仅靠太岁府一卷功过簿,只怕是独木难支。”
“尤其是那些依仗神通、背景深厚,视天规如儿戏之辈。”
昊天那双蕴含著天威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的一眾高位正神。
目光所及之处,黄飞虎垂首,闻仲默然,就连伯邑考也避开了视线。
昊天的目光最终有意似无意的扫过左侧阐教眾仙的席位,落在了一直沉默独饮的杨戩身上,又很快移开。
“若无雷霆手段,这天规,终究不过是一纸空文。”
这话一出,眾仙官心头又是一紧。
怎么还不算完
还要如何
果然。
隨著昊天娓娓道出,眾仙心都凉了半截。
“本帝欲另设一职,位在八部之外,列於三法之上。”
“不掌香火,不理俗务,专司三界刑律,监察眾神法度。”
“上斩昏神,下诛妖魔,执天规之重,有先斩后奏之权。”
“此职,当名为——司法天神!”
眾仙惶然!
如果说刚才的考功司是卡住了眾仙的晋升之路,那这司法天神,就是要悬在眾仙头顶的一柄屠刀!
这是要把大家往死里管啊!
一旦这个职位设立,天庭將再无寧日。
“陛下啊,这……这万万不可啊!”
一名在火部任职的神官忍不住站了出来,声音都在颤抖。
“天庭已有雷部巡视,又有灵官殿纠察,再设司法天神,岂非职权冗余,令出多门”
“是啊陛下,此举太过激进,恐引眾神不安吶!”
一时间,反对声此起彼伏,比刚才更加激烈。
这时,紫薇帝君却是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暗藏机锋,“陛下此议,虽有整肃纲纪之心,但这人选……”
“司法天神一职,需有大神通,大毅力,更需铁面无私,不涉派系。”
“纵观天庭,有谁能担此重任”
“若是所託非人,岂不是祸乱之源。”
伯邑考这一步很高明。
既然拦不住设立这个职位,那就从人选上下手。
这种得罪人的活儿,谁干谁死。
天庭正神,大多都有根脚,谁也不愿做这个孤臣。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殷郊,行事不顾后果。
太乙真人亦是精神一振,他虽无权在这天庭內务上諫言,胸中恶气却也憋的难受。
他的目光挑衅的在殷郊身上转了一圈,讥讽道:“帝君所言不错,放眼这满殿仙卿,谁有这个资格能担此要职”
“府君倒是不错的人选。”
“不过,若是如此,这天庭岂不成了府君的一言堂”
此言之中,讥讽之意毫不掩饰。
不仅点出权力的失衡,更是要暗示殷郊不臣之心。
殷郊面对太乙真人的詰难,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真人所言极是。”
“司法天神,乃天庭利器,执掌者必须身家清白,神通广大,且铁面无私,不畏强权。”
“本君虽有心杀贼,但太岁府事务缠身,確实分身乏术,不敢贪此大权。”
太乙真人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殷郊却已转过身,视线落向宴席一角。
那里,有一人独坐。
一身银甲,外罩淡黄袍,面容英俊冷硬,眉心一道竖纹隱,身旁臥著一只细腰银犬。
他自始至终没有参与眾仙的议论,只是自顾自的饮酒,仿佛这瑶池的喧囂,与他毫无关係。
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杨戩。
“本君举荐一人。”
“清源妙道真君,杨戩。”
轰!
这一下,瑶池彻底炸了锅。
太乙真人手中的玉盏差点掉在地上,眼珠子瞪的溜圆。
怎么会是他
!
阐教眾仙的脸色变的极其精彩。
杨戩是阐教三代弟子中的翘楚,是玉鼎真人的高徒。
按理说,他是阐教的人。
可偏偏,他又是昊天的亲外甥,虽然因为当年劈山救母之事,与天庭关係僵硬。
但血脉这东西,打断骨头连著筋。
“其一,真君肉身成圣,神通盖世,三界之中,威名赫赫,此为其力,足以镇压三界不臣。”
殷郊却是不管周围的譁然,条理清晰的陈述著。
“其二,真君虽出身阐教,却长居灌江口,不涉天庭派系之爭,身家清白,独立於八部之外。此为『公正』。”
“其三……”
殷郊顿了顿,目光深深的看著那个缓缓放下酒杯的银甲青年。
“真君曾歷经磨难,深知天条之酷烈,亦知法度之重要。”
“正因痛过,才知敬畏。”
“正因恨过,才知公允。”
“臣以为,放眼三界,唯有真君,能担得起这司法天神四字。”
太乙真人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看著殷郊的身影,眼神中满是惊怒。
这是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举荐杨戩,阐教能反对吗
不能!
杨戩是阐教的门面,反对杨戩,就是打阐教自己的脸,就是承认阐教弟子不堪大任。
天帝会反对吗
不会!
杨戩毕竟是他的亲外甥,是一家人。
如今若是能通过这个职位,將杨戩名正言顺的拉回天庭中枢,昊天求之不得!
而对於杨戩自己……
却是无人能看出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真君心中所想。
而对於在座的眾仙来说,这却是灭顶之灾。
一个殷郊,拿著功过簿,能断他们的前程。
一个杨戩,提掌司法天神,能诛他们的仙骨。
这还是天庭
“你!”太乙真人气结,怒视著殷郊,口不能言。
“陛下!”
东岳大帝黄飞虎猛然站了出来,面色凝重。
“司法天神权柄过重,若所託非人,必酿大祸。”
“杨戩虽有神通,但毕竟……毕竟年轻气盛,恐难服眾。”
“还请陛下三思!”
隨著黄飞虎表態,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请陛下三思!”
“此职设不得啊!”
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神仙们,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甚至有人痛哭流涕,仿佛天塌了一般。
就连伯邑考,此刻也是面色难看。
他们若是早知道会是如今局面,刚才无论如何也要更强硬的拦下巡查司的话头。
现在倒好,巡查司没了,来了个更狠的司法天神。
“二郎。”
一片嘈杂声中,昊天上帝的声音突兀的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囂。
却见昊天目光灼灼的看著那个银甲青年。
“太岁举荐你为司法天神,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无数道目光,带著各色复杂的情绪,落在了杨戩的身上。
杨戩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傲骨錚錚。
他先是看了一眼太乙真人那焦急暗示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殷郊那似笑非笑的面容。
最后,才看向了昊天。
那个高高在上,曾经压的他家破人亡的舅舅。
声音清朗,如金玉交鸣。
“杨戩,愿领此职。”
一瞬间。
瑶池死寂。
太乙真人颓然坐回椅中。、
殷郊嘴角笑意渐浓,仰头將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刀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