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

    事情终於进入了收尾阶段。

    法院正式开庭审理了其中进度最快的两起民事诉讼——被告分別是两个粉丝过百万的头部大v。

    庭审现场，与其说是法庭，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刑。

    两个大v都没到庭，只委託了律师出席。

    那两位西装革履的律师，在堆积如山的证据面前，表现得像两个误入考场的文科生，面对的是一张写满高数的卷子。

    挣扎是徒劳的。

    “我当事人只是转发，並非原创！网络上信息庞杂，他也是被误导的！”

    法官推了推眼镜：“你开车撞了人，能跟警察说这路不是你修的吗”

    律师，卒。

    法槌落下，结果毫无波澜。

    判决书写得明明白白：两名被告，公开道歉，刪除全部不实言论，並分別赔偿江离名誉损失十五万元。

    十五万。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钱不是重点，重点是判决书里的那几段认定。

    【被告明知相关信息为虚假內容，仍在其社交媒体帐號上发布並传播，主观上存在明显的恶意，客观上对原告的名誉权造成了严重损害。】

    【被告在庭审中主张其转发的內容“来源於网络”，不构成原创发布。本院认为，转发虚假信息同样构成对他人名誉权的侵害，不因信息的“二手”性质而免除侵权责任。】

    张明第一时间把判决书的关键段落截图，发到了微博上。

    评论区里一片叫好，不少人高呼“大快人心”，认为这是对那些隨意造谣、转发谣言的自媒体敲响了警钟。

    但很快，也有清醒的声音浮现。

    【才十五万这两个大v接一条gg都不止这个价吧这惩罚跟挠痒痒似的，不痛不痒啊！】

    这条评论被顶得很高，

    江离看到了。

    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晌，然后用自己的帐號，亲自回復了这条评论。

    【这份判决书的意义，不在於这十五万，而在於它是一份从0到1的凭证。】

    【它告诉以后那些同样被网暴困扰的朋友们：法律是认帐的，证据是有用的，这条路虽然难，但確实能走通。】

    【它不是终点，只是我们为后来人砌好的第一级台阶。】

    【以后再有类似遭遇的人，不用再从头摸索，可以直接把这份判决拍在桌上，告诉他们：之前是这样判的，我要求同样对待。】

    【我们所做的，就是想让后来的人能少走一段黑路，早一天看到天亮。】

    这段回復发出后，整个评论区的风向为之一变。

    【臥槽……格局！这就是格局！】

    【他明明是最大的受害者，贏了官司，想的却不是自己解气，而是为后来人铺路……我真的……我哭死！】

    【这才是真正的偶像！这才是公眾人物该有的样子！】

    ……

    事情告一段落，江离终於消停了几天。

    不是没事干，是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他需要等。

    等刑事侦查的结果落地，等剩余的民事判决陆续下来，等舆论的潮水自己退去——

    潮水总会退的，网际网路没有永恆的热点，只有永远在追逐下一个热点的人。

    真正让整件事產生质变的，是第十八天中午十二点。

    一条新闻，由多家官方媒体同步推送，瞬间引爆了全网。

    【在公安部统一部署的打击网络水军专项行动中，某市公安机关成功破获一起特大网络水军案件，抓获犯罪嫌疑人47名，捣毁水军窝点12个，查获涉案资金超过3000万元。该案系目前全国破获的最大规模网络水军案件之一。】

    新闻稿里没有提江离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跟谁有关。

    因为新闻稿的下一段里提到：

    【该犯罪团伙长期通过网络有偿发帖、刪帖、操控舆论，曾多次接受委託对特定个人和企业实施网络攻击……】

    “曾多次接受委託”——委託人是谁，新闻稿里没说。

    但评论区已经炸了。

    【三千万流水！臥槽！这泼天的脏水背后是泼天的钱啊！】

    【我的天，这背后到底是谁在花这个钱！细思极恐！】

    【对特定个人实施网络攻击——这不就是江离的事吗官方认证了！】

    【47个人被抓！上次那个专项行动才抓了二百多人，这一个案子就占了五分之一！】

    至於那些藏在更深处的人——江离知道背后有人，但不知道是谁。

    他也没有去追查。

    不是不想，是不能——至少不是现在。

    他手里的工具是法律和舆论，这两样东西能打到公关公司和水军团伙，能打到出面操作的商人。

    但再往上——那些真正的幕后人物，他们之间的联繫是口头的、暗示的、依託多年经营的人脉网络完成的。

    这种关係，不留痕跡，取证难如登天。

    但这不意味著没有代价。

    那三千万的资金流水被查封了，十二个窝点被端了，四十七个人进去了。

    这些人和机构，都是那个幕后黑手花了不知多少年、多少钱、多少人情才搭建起来的。

    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想重建在专项行动的风口浪尖上，谁还有这个胆子。

    从这个意义上说，江离贏了。

    不是斩草除根的完胜，却也足够让对手元气大伤，往后但凡想动他，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还剩几斤骨头。

    算起来，从舆论风暴的第一天到现在，江离已经连轴转了半个多月。

    贏是贏了，但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得厉害。

    回到宿舍，他补了一觉，从下午两点睡到晚上八点。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漆黑一片，手机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

    他没急著看，而是走到阳台坐下，发了会儿呆。

    魔都四月的夜晚，空气温润。

    楼下小区路灯昏黄，有老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跑，笑声隱约传来。

    很普通的一个晚上。

    这一刻，他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未曾成名的时候，那个烦恼时会在阳台上坐坐的自己。

    他拿起手机，慢慢翻著消息。

    大部分是祝贺的，同学、朋友、合作过的人，措辞各异，意思差不多。

    他挑了几条重要的回了，剩下的统一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

    有一条消息比较特別。

    来自张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