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说两句。”
张明把面前几乎没动过的茶杯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天成律师事务所的代理合同是我签的，合同期內单方面解除代理，属於违约。”
“第二，案件已经进入诉讼程序，中途更换律师需要当事人同意，江离不会同意。”
“第三——”
他停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第三，我们是律师。如果连我们这些標榜维护法律正义的人，在压力面前都先退缩了，那我们穿这身衣服还有什么意义”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陈律师的表情有些僵。
“老张，你说的道理大家都懂。但现实就是——”
“现实就是，”张明打断他，“有人在给我们施压。”
“我不知道压力来自哪里，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今天退了，以后谁还敢把案子交给一个会被嚇退的律所”
“老陈，你所谓的大局，就是在自砸招牌！”
这场会议最终不欢而散，也没有达成任何决议。
张明走出会议室时，抹了一把脸上的疲惫，给江离发了条消息：“有人在动我。合伙人集体施压，想让我撤。”
江离的回覆很快：“预料之中，你那边撑得住吗”
张明盯著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死都不退。”
江离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张明看著那个欠揍的表情包，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他妈什么態度。”
但骂完，他笑了。
……
此刻，距离江离所在的城市一千多公里外。
一座闹中取静的私人宅邸，书房里点著淡淡的檀香。
红木书架上摆满了大部头的內部读物，宣纸字画掛在墙上，透著一股不显山不露水的权势感。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拿著一份关於江离直播的速记稿，旁边是一叠厚厚的背景资料，封皮上甚至盖著“內部参考”的字样。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隨后按下了桌上一个加密电话的免提键。
“喂，是我。”
男人的语调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却自带一种上位者的威压。
“领导，您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急促且卑微的声音，“您的指示我都传达下去了。这个江离，最近闹出的动静確实太大了，有点收不住场。”
“確实不小。”男人翻过一页纸，眼神在“一千两百万在线峰值”这个数字上停留了片刻，“舆论风向现在一边倒，你们找的那些公关公司，平时拿钱的时候不是挺能吹吗怎么现在哑火了”
“领导，不是我们不努力，是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啊。咱们的人一露头就被他扣上『网暴』的帽子，现在谁也不敢轻易接这活儿了。”
男人冷笑一声，指尖在纸缘轻轻摩擦：“內参那边我確认过了，他確实在名单上，而且排名很靠前，不是那种掛个名头的虚职。他是真能把东西递到最上面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
“他在公开场合说的那些话，什么资本无序扩张、防止利益集团固化……”
“这些话，从一个普通网红嘴里说出来，是愤青发牢骚，但他写进內参里，那就是决策建议。”
“建议一旦被採纳，变成政策落地，那就是你们兜里真金白银往外掏的时候。你们，坐得住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男人声音略微加重：“我知道你们之前想拉拢他，结果人家连面都没露”
“舆论战打到现在，你们非但没压住他，反而帮他抬了轿子。这人不是那种能被嚇住的类型。”
他的语气变得缓慢而幽长。
“所以啊，有些事，不方便放到檯面上讲的，就得换个方式，迂迴一下。”
“直接动他风险太大，但动他身边的人，就容易多了。”
那头似乎提到了某种激进的手段，男人的眉头猛地一蹙，带著一丝教训的口吻说道：“不不不，你別往那方面想。”
“我跟你们打过这么多年交道，什么时候让你们做过出格的事我们要学会利用规则，而不是破坏规则。”
他换了个姿势，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语气鬆弛下来，像是在閒聊。
“他那个律所的朋友，叫张明是吧在业內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去查查他这些年经手的案子，有没有什么程序瑕疵，有没有当事人投诉。”
“律师嘛，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哪怕是捕风捉影，也要让他自顾不暇。”
“只要他忙著自证清白，自然就没精力帮江离打官司了。”
他停了一下，听著对方忙不迭地表態，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你问我为什么要费这个劲”
“我告诉你，他批判资本，我可以当他是年轻人有理想，发发议论无伤大雅。骂两句就骂两句，生意照做，日子照过。”
“但是，有些东西，怕的不是骂，怕的是有人非要掀开盖子往里看。”
“盖子盖著的时候，咱们这叫各取所需、互利共贏。盖子要是真掀开了，那就叫利益输送、权钱交易。”
“同一件事，盖子盖不盖得住，那是生死攸关的性质问题。你懂吗”
“懂了，懂了！我马上安排。”电话那头连忙应道。
“行了，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具体怎么操作，你们是生意人，该怎么钻空子比我懂。我只有一个要求——”
男人一字一顿。
“乾净。要乾净到哪怕出了任何意外，都没人能顺著线索摸到我这儿。”
掛断电话前，他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桌角玻璃板下的一张旧合影。
那是某期dang校中青班的合照，照片里的他穿著藏青色夹克，胸口別著闪亮的dang徽，笑容温和而谦逊。
他又加了一句：“对了，那个律所的案子，如果牵扯到咱们系统內部的人，提前打个招呼，別让人措手不及。毕竟，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我们……得穿这身衣服见人。”
“啪”的一声，他熄了灯。
书房暗下来，只有窗外城市的光亮透进来，映出书柜上那些从来没被翻过的精装书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