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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2章 鬼神附笔
    剧组高效地运转起来。

    下一场的难度更高。

    据史料记载,唐代箜篌名家李凭琴艺冠绝一时,乐声可“动紫皇”,连神话中的神嫗都愿闻其授艺。

    而李贺,正是在一场雅集上亲耳聆听了他的演奏,心神剧震,挥笔写就了那首奇诡瑰丽、名垂千古的《李凭箜篌引》。

    这一场要再现的,正是这“琴诗相逢”的传奇瞬间。

    布景师迅速调整场景,换作一座华美的乐厅。

    中央置一架雕花箜篌,四周坐满贵族与文人。

    扮演李凭的演员已经准备就绪,这是一位真正的古典音乐演奏家,为了这个角色特意苦练了箜篌。

    王导走到江离身边,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这个场景,音乐是灵魂,但你的反应,是诗魂。李凭的琴音有多神,全要靠你的表演来呈现。”

    “李贺听到琴音时,不是欣赏,是『见神』。我要你演出那种『天地隨乐动,万物为之泣』的通感震撼。”

    江离点点头,开始酝酿情绪。

    “开始!”

    灯光转暗,再亮起时,已是长安秋夜,雅集正酣。

    庭院中桂子暗落,酒香浮荡。

    文人墨客四散而坐,言笑晏晏,中央檀木鏤花箜篌静置,等待著它的主人。

    江离饰演的李贺坐在窗边,素色文士袍裹著清瘦的身子,眉眼间的沉鬱让他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长吉兄,近来身子可好些”邻座的文士递过一盏温酒,语气里藏著关切。

    李贺抬手接过,酒盏未及唇,喉间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痒意,他侧过头,用袖口掩著,低低地咳了两声,声音带著点哑:“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

    “唉,你就是思虑过重。”文士劝道,“韩昌黎先生前日还与我等提起你,《雁门太守行》一出,京中无人不嘆,据说连裴相都击节称赏呢!”

    听到“韩昌黎”三个字,李贺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旋即又被更深的落寞覆盖。

    他只是苦笑,指尖摩挲著杯沿:“韩公厚爱……然朝廷讳律如山,贺,终是无缘仕途了。”

    这话一落,席间的热闹便淡了些。

    几道同情的目光投射过来。

    眾人皆知他因父亲名“晋肃”,为避“进”与“晋”的同音之讳,终生不得考取进士的困局。

    这是才华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组局的文士见状,忙笑著打圆场:“今日不说这些,我特意请了李凭先生来,咱们只听琴,不谈俗事。”

    李贺闻声,目光终於动了动,转向另一角落里安静端坐的中年男子。

    “久闻李大师箜篌冠长安,今日得见,是我等幸事。”一位年长的文士起身拱手,郑重地朝那人拱手,语气里满是恭敬。

    李凭欠身回礼,声音清润平和:“音乐本是通心之物,先生不必称『大师』。若琴音能解人意,便是最好。”

    说罢,他不再多言,缓步走到庭院中央,从容落座。

    他那双修长的手,轻轻抚过箜篌弦丝。

    “献丑了。”

    他轻声说。

    第一个音落时,庭院里的风都停了。

    所有人的呼吸,也停了。

    那声音,初时如涧水撞青石,清越穿庭;转瞬弦急,似松涛卷秋声,漫过眾人衣袂。

    在场的文人们个个屏息凝神,听得痴了。

    李贺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变了。

    那不是痴,不是醉。

    是——惊!

    他从未听过如此动人心魄的音乐。

    不!

    这已不是凡间之音。

    弦音渐高,如凤凰孤鸣,裂帛穿云;又陡然低徊,似芙蓉夜泣,香兰含露。

    每一个音符都似精工雕琢的珠玉,串成了入耳即醉的天籟。

    李贺站了起来。

    他形销骨立的身影,竟不自觉地晃向庭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李凭身上,转向了这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

    李贺对此浑然不觉,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惊心动魄的乐声,以及那双在琴弦上翻飞如蝶的手。

    他痴痴地望著,嘴唇翕动,不自觉地开口吟道: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

    他的声音带著刚咳过的微哑,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把那“凝云不流”的痴绝之態,揉捏得入木三分。

    他仰面望向夜空,仿佛真见流云凝滯,星辰垂听。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

    他眉尖若蹙,似替千古哀愁的女子们悲悯——湘竹染泪,素女敛眉,皆因这箜篌声起。

    满座的文人都呆呆地望著他,忘了饮酒,忘了言语。

    此刻,琴音已至高潮。

    李凭指尖翻飞,箜篌声里竟掺了几分泣诉之意。

    李贺的脸上浮现出震撼的神情,嘴唇微动,吟诵声再起:

    “崑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字句奇崛瑰丽,语调如痴如魔。

    让人恍见玉山崩裂、凤唳九天,又见花露凝泪、兰草似笑的奇幻之景。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声渐高亢,他眼中燃起异光,似真见长安十二门冷光流烁,二十三弦震动了九重天上的紫皇。

    李凭的指尖更快了,拨弦声密如骤雨,嘈嘈切切,声势滔天,竟真有天穹迸裂、秋雨倾泻之势!

    “女媧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梦入神山教神嫗,老鱼跳波瘦蛟舞。”

    他的手臂轻轻抬起,指尖划过空气时,似在描摹水里跃出的老鱼、山间起舞的瘦蛟,奇幻得让人忘了身在何处。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最后两句,声气渐衰,似从九天坠回人间,余韵裊裊,散入无边月色。

    他身子一软,缓缓落座,似倦极,又似醉极。

    琴声,亦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

    满庭寂然,唯闻秋风穿竹。

    “啪!”

    不知是谁失手打翻了酒杯。

    继而,掌声雷动。

    “好!好一首《李凭箜篌引》!好一曲惊世箜篌!”老文士击案长嘆,鬚髮皆颤。

    “长吉兄此诗,非人所能作,是鬼神附笔啊!”眾人围来,嘆服不绝。

    李贺只微微一笑:“非我之才,是李先生琴中本有诗。贺,不过代天地录之耳。”

    李凭竟起身,向他长揖及地:“平生奏琴无数,唯遇李君,方知音可通神。诗给琴魂,琴借诗魄——今夜之遇,李某三生之幸。”

    “李兄言重。”李贺还礼,“琴至绝处,非技可达,乃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贺之诗句,不过描摹万一。”

    两人相视而笑,惺惺相惜之意溢於言表。

    一位长者颤巍巍举杯:“二君合璧,琴诗映发,实乃百年不遇之雅事!老夫此生能得闻见此境,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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