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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1章 拾遗: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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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1章拾遗:旧友

    建兴十年夏(这里是235年),北中郎将马忠督军八千出塞,兵围马邑城。

    魏将牵招困守半月,粮尽援绝,终于请降。

    至此,并州之地,南起上党,北至雁门,尽数归复汉室。

    塞外杂胡见识过汉军威势,无不遣使到长安,请求内附。

    当年秋末,骠骑将军张飞奉命带著一众胡人使者到长安谒驾。

    众人行至河东蒲阪时,张飞的次子,黄门侍郎张绍驾船来迎接。

    年轻的张绍本以为能看到父亲耀武扬威的模样。

    毕竟朝廷特意让张飞带队,正是要借助这位老将的虎威,狠狠慑服诸胡。

    然而张绍一上岸,便看到父亲光著膀子与两个年纪相仿的老汉玩角牴之戏。

    身边围一众索头胡虏,大呼小叫,押注赌斗,好不热闹。

    虽说角牴勉强也算一种「演武」的方式。

    但这也太离谱了。

    而且张飞啥年纪,别人不知,张绍还能不知?

    大冬天光著膀子,也不怕沾染伤寒?

    连忙上前劝止。

    「啊——!

    」

    张飞猛然暴喝一声,一把掀翻了对阵的老汉。

    正欲挑战下一个,忽见儿子前来,便指著地上那个,洋洋自得道:「为汝父作证,此手下败将也,后勿复言勇!

    地上老汉顿时不忿,三下五除二爬起来,扶腰回骂道:「我困败多时,食不果腹,故力有不逮。」

    「若跟你一般天天饭斗米,肉十斤,方才早就将你打趴下!」

    旁边那个尚未出战的也道:「如此较量不公平!我等为降人,若当面胜你,焉知事后不会遭你报复?故忍让耳!」

    闻得此言,张飞顿时气炸。

    但眼见周边诸胡一脸看戏的模样,心中一动,也学著对方扶腰,仰天大笑道:「胜者啖肉,败者嚼土,天理也。」

    「你等不能在沙场上胜我,当有今日此辱,有什么好不服的。」

    两老汉顿时面红耳赤,敢怒不敢言。

    随后张飞又撑二人去比拼骑射,并再次依靠更好的体能储备连胜两场。

    张绍算是看出来了,张飞今日就是专门来折辱此二人的。

    一问方知,原来是田豫和牵招两个降将。

    这两位年轻时也曾追随过昭烈皇帝,跟张飞算是旧识,但机缘巧合之下,又都离开了刘备,最终成了敌人。

    张飞因此扬言要抓他们去给先帝守陵。

    张绍顿时感觉头大。

    守陵之事非同小可,不得天子准许,一般人根本不能靠近先帝陵寝,岂是想抓谁去就抓谁去的?

    然而张绍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哪里扭得过位高名重的老父?

    最后反而被张飞抓过来一起比拼骑射,生生从碾压局玩成了父子局。

    眼看将要耽误今日行程,北边忽而又走来一队人马。

    为首者是个颇为儒雅的中年人,腰缠三采黑绶,马背上的行囊装满书册。

    这时节,一看就是某州某郡前来长安递交计簿的上计吏。

    对方一看到张飞的旗号,便主动上前拜见,自称是上党郡丞杨戏。

    张飞当然认得这个麋威故吏,于是不再与两个降将纠缠,拉著儿子上前结识名士。

    张绍如蒙大赦,趁机向杨戏诉苦,说自己老父在这瞎胡闹,耽误行程。

    杨戏却道:「郎君此言差矣,张将军今日绝非胡闹,乃是要「杀鸡做猴」!」

    旁边张飞挑眉:「谁为鸡,谁为猴?」

    杨戏瞥了一眼四周衣装各异的杂胡,道:「麋将军有云伸手不打笑脸人」。」

    「今胡使主动内附,若当面折辱,未免有失我上国气度。」

    「而牵、田二将昔年在魏时,都曾威震边郡,诸胡畏服。」

    「将军今日当面折此二将之威,诸胡见状,今后岂不更畏服大汉将军?」

    张飞哈哈大笑,直夸麋威相中的材士果然都见识不凡,才思过人。

    而张绍虽然知道错怪父亲,但委实不忍见老父这般折腾自己的身体,便请杨戏帮忙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杨戏先是打量两个光膀子的降将,见二人都是一身伤疤,新旧相叠。

    再转头看回张飞,发现也是这般模样。

    心中肃然起敬之余,也有了主意,笑道:「其实朝廷早就在关内准备好了宾服四海的利器,只需将人带入关内走一转,便能断尽其妄念!」

    已经在河北待了好些年的张飞,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而今日才出关的张绍则有些摸不著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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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等利器,自己怎么从未见过或者听说过?

    杨戏故意卖了个关子,让众人自行入关体会。

    其后众人自蒲坂津渡河,并于当夜入住临晋城的驿舍,不必多提。

    翌日一早天未亮,张飞便嚷嚷著要去新丰找美酒,催促众人尽早启程。

    饶是如此,行至下邽附近的白渠时,仍是被各路前往长安上计的人马给堵在半途上。

    当著杨戏这等名士的面,素来敬重士大夫的张飞也不大好拿自己的骠骑将军名号来摆谱,只能老老实实找个地方歇脚,用些水食。

    此时旭日东升,金红的光辉倾洒在渭北广袤的原野上。

    但见此间阡陌纵横,水渠环绕,谷仓星罗棋布,且都有满溢之象。

    望之令人陶醉。

    而田垄之间,农夫们正在过冬的宿麦之上铺陈秸秆碎麻之类的杂物,以防风雪毁坏过冬的麦苗。

    想必来年春夏之交,又是一场令人忙碌而满足的大丰收。

    如此富足的景象,别说从塞外来的诸胡看得眼馋。

    就连田豫、牵招两个河北人,也一时驻足啧啧惊叹,嘴里不停念叨「金城千里,天府之国」的说话。

    唯独张绍早就对这种风景见怪不怪,一时有些难以理解这些人的夸张反应。

    这不就是一处平平无奇的农家田园吗?

    「将军,此等镇国利器,如何?」

    杨戏噙笑走到张飞跟前,手里正好提著一个酒瓮。

    张飞大笑接过,却未急著饮,而是指著面前的连片阡陌,大赞道:「胜过百万兵!」

    杨戏摇头道:「先圣云:足食足兵,民信之。」

    「我朝能练兵百万员,是因积谷百万斛。」

    「能积谷百万斛,则因百姓信赖法度。」

    「反过来,百姓能长久信服朝廷,只因这百万解和百万兵眼见为实,并习以为常。」

    「否则如桓、灵之世,入目皆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景象,纵有心存汉室之人,又何以取信于人,何以说服自己?」

    「此三者相辅相成,倒也没必要强行比个高低。」

    「先生此言得之!」张飞说罢,提瓮满灌一口。

    又长吐一口浊气,神清气爽道:「美酒配美景,方为人间之美满也!」

    就在此时,远方田垄间忽然传来歌谣的声音。

    虽然听不清歌词唱什么,但其声悠扬而哀婉,如泣如诉,可谓跟眼前的美景格格不入。

    不多时,一个跟杨戏年龄相仿的汉吏牵马而至。

    杨戏看清对方面目,顿时喜出望外,趋步上前与对方寒暄,又主动带到张飞跟前引荐。

    说此人是自己的蜀中旧友,「李氏三龙」之一的李邵。

    当年杨戏跟随费祎运马去南阳方城,最终投入麋威门下。

    而李邵则转去了凉州任官,如今担任金城太守马岱的副贰,今日也是来长安上计。

    昔年蜀中旧友重聚于关中,也算是近年的一种常态了。

    故人道左相逢,自该一贺。

    张飞干脆就地扎营,又命仆人到白沟下打几尾肥鱼熬成肉粥,在美酒美景之外,又添一道美食。

    就连田豫牵招两个俘虏也被拉来凑数。

    酒足饭饱,张绍想起李邵所唱歌谣,曲调哀婉动人,便主动请教。

    李邵道:「此歌乃是去年大司马大将军西巡陇右之时,有感于戍卒艰辛,又念起早年乱世民不聊生,于是命文士据此创作歌赋,以警后人,歌名《十五从军征》。」

    旋即李邵拈起木箸,一边敲打耳杯,一边清唱起来: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一曲罢了,余音绕梁,哀情满怀。

    饶是张绍这等无忧无虑的富家子弟,也不禁眼眶湿润。

    而经历过战乱之苦的杨戏,早就以袖掩面,默默垂泪。

    至于张飞、牵招、田豫三位沙场老将,当场抱头哭作一团。

    (下午还有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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