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杀心比杀兵更快
不对。
这不对。
司马懿来回踱步,思绪飞转。
眼下汉军虽有兵力优势,却不足以同时分兵围攻彭城、吕梁、下。
合理的思路,是分兵看住其中两地,然后重点进攻一处。
昨日闻悉麋威和诸葛亮直扑吕梁而来,他还以为对方已经选定了目標。
哪曾想一夜之后,诸葛亮又忽然去死磕彭城。
不是爭攻不像是演戏。
就是摆明车马死磕彭城。
可为什么是彭城
哪怕是下邳司马懿都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
好歹曹芳在那里嘛!
好歹是臧霸顺沂水南下的必经之地嘛!
“师,你去一趟下邳,让王公想办法把臧宣高召回来!”
司马懿扭头盯著长子。
然而素来服从父命的司马师,这次一动不动。
司马懿不悦道:“军中无父子,只有军法,你要违逆我將令吗。”
司马师抱拳道:“儿————下吏非是要违逆將令,实在是有一言不吐不快。”
司马懿死死盯著他,不说话。
司马师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自古以来,守城之法,一在坚壁,二在足食,三在足兵。”
“若兵不足,则需外有援。”
“无此三者,士气必墮。”
“按照將军早前规划,彭城下邳两端不管何处濒危,我中路都可以顺水支援,反之亦然。”
“而各处守军只要坚信有强援,便有继续坚守下去的底气。”
“可眼下呢”
“眼下將军畏於出寨作战,哪怕嗣君被困於下邳犹然不去救,那试问彭城守军怎么想”
“而到了昨日之后,连我部也被汉军隱隱包围,试问彭城守军又会怎么想”
“他们还能坚信自己必有增援吗”
“將军一日不出击,彭城的士气便下墮一日。如此日復一日,彭城还能守得住吗”
“须知诸葛亮分兵之后,仍有三万战卒,五六倍於彭城兵力!”
司马昭听到这,总算跟上了父兄的思路。
一下激灵道:“所以诸葛亮强攻彭城,就真的是为了攻取彭城”
司马懿和司马师理都不理他。
司马昭不由尷尬搓手,又訥訥道:“嗯————或许还是在诱我出寨救援,否则麋威怎会刚好凑了三万兵来吕梁,不多不少,与我相“並非或许!”司马师猛然回头吼了一声。
嚇得司马昭双手一松,掉了剑。
“昭方才猜测汉军假装將相不和以诈大人出击,虽有些偏颇,但大略方向是对的。”
“糜威在成功偷得淮阴之后,不顾时节渐寒,非得与诸葛亮合兵於吕梁,还能为什么呢”
“只能是衝著我父子来的啊!”
“只要想清楚这一点,甭管其如何虚虚实实,最终也必要落子於此处。”
司马懿听到此处,见左右似都被长子说服,不得不斥声道:“敌眾我寡,纵然出击,也需藉助坚壁消磨敌兵数日,等其兵甲駑钝,再出营决胜————”
“將军何必自欺欺人呢!”司马师忍不住顶撞了一句。
“坚城固然能消磨汉军兵甲,可汉军围攻不也在消磨彭城士气”
“杀人尚须挽弓挥刀,耗时费力。”
“杀心却只在一念之间!”
“现在耗不起的是我军,而非汉军!”
“归根结底,自国朝失去中原河北,诸將南走之后,我便一直以弱敌强,以客对主,以被动应主动,早就失去了变化的余地!”
“若敌將不识机变之数,我犹然可作保存之念。”
“今其已尽得变化之妙,纵然是诱饵也只能吞下去!”
“抱死一战,尚不失大丈夫气度。”
“坐困待毙,徒惹天下人耻笑耳!”
“將军!大人!”
“请下令吧!”
言罢,司马师长拜及地,甲冑鏗鏘。
司马昭彻底慌了神,只能有样学样。
其余左右將校早就被司马师的姿態所折服,也纷纷拜请司马懿出击。
而司马懿见此情状,自知再无任何苟且余地。
看向带头“逼宫”的长子,目光不由越发复杂。
若非时运不济,单凭司马师今日的表现,我司马氏的后裔,说不定也有机会碰一碰那社稷神器的吧
两日后,日出。
司马懿大军早早朝食,泗水南岸兵马雷动。
最先目睹这一幕的並非麋威和诸葛亮的斥候。
而是在北岸吕城周边游击的两支別部骑兵。
因为两边虽然隔著泗水河道。
但司马懿早前为了便於沿河投送兵员和輜重,立寨之处距离岸边不远,乾脆是將船坞都给半包在寨围之內的。
所以南岸魏军但有任何动静,北岸一目了然。
刘郃和邓铜两位司马第一时间聚头商议,共同得出司马懿即將大举出击的结论。
毕竟敌营上空凝聚如山一般的炊烟骗不了人。
唯有数万大军於短时间內密集进食,方才有这种壮观的景象。
而这种赶命般的进食方式,必是兵士们为了接下来一日的大战作体能储备。
二將第一时间遣人往西、南两个方向报信。
其后南岸陆续有哨马出营往西,则进一步印证了他们的判断。
看样子,司马懿似乎要去救援彭城。
刘郃和邓铜见状,都感觉没必要继续抄掠吕县的弱兵。
於是改为利用北岸的船只强渡南岸,以延缓魏军西进的步伐,给主力前来围堵爭取时间。
不过二將很快就发现自己低估了渡河的难度。
冬日固然水浅易渡河。
但吕梁这个地方却有些特別。
因为河道下方藏著一道石樑,挤压了水流。
寻日都是一片波涛汹涌,流沫四十里的惊险景象。
除非河水彻底结冰,不然纵使在冬日也须小心翼翼行船。
而这正是司马懿选择在南岸立寨的主要原因之一。
除了南岸地势更乾爽平坦之外,更因为上游的彭城同样在泗水南岸。
立寨於南岸,能直接走步道往返距离较近的彭城。
反之在北岸的吕县城下,则需要先渡河,多了一道阻碍。
至於下游的下邳城,虽然建在泗水北岸,但彼处早已经远离吕梁河段,有的是稳妥的渡口,並无大碍。
总之,二將冒死抢渡了一轮,很快就被留守南岸的魏军给驱赶了回来。
內心自是不甘。
南岸大战在即,自己却被挡在北岸喝西北风,这算怎么回事
这时刘郃灵光一闪,对邓铜道:“我看司马懿今日要么往西救援彭城,要么往南与麋车骑决战。”
“而不论他往哪里走,今日北岸这边必然要安静下来————倒是適合你我驰马往来!”
邓铜正憋了一肚子气,闻言道:“刘司马就直说了吧,往哪打去彭城还是绕路去支援麋车骑”
“都不是,那样太慢了。”刘郃摇头道,“我打算去下邳!”
“莫不是要去下邳活捉曹芳”
邓铜惊诧一声。
“刘司马志气可嘉。然则你我这点兵马,如何攻打下邳那种大城”
“更別说麋车骑本就是自下邳过来的,岂会不安排一员稳妥大將防守彼处”
“你我去到下邳,只怕也是要协助锁城的。”
然而刘郃还是摇头:“也不是要去碰坚城。”
“我是说,司马懿此人狡诈又谨慎。过去这么些天一动不动,今日忽而大动,虽说是被丞相和麋车骑联手算计所致,但未必会乖乖就范。”
“好比说当下斥候西出,说不定稍后便要南行。”
“纵然南行,说不定后续还会分兵往东,好比说护送家小去下邳什么的————你我正好顺路去堵他的分兵!赌上一把!”
“这倒是有几分道理。”邓铜恍然点头。
“然则司马懿既然谨慎,岂会拖到今日才转移家小,怕是早就安顿好了吧”
刘郃摊手:“你就说赌不赌吧!”
邓铜皱眉看著对岸不断叫囂的魏军,北风一吹,眉头一冷,狠狠切齿道:“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