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洛斯在黑暗中狂奔。

    

    三只眼睛在兜帽下飞速转动，大脑如精密的魔能仪器般全速运转，计算着每一条可能的路径、每一个拐角的选择、每一秒的时间差。

    

    他不敢走主街——那里虽然魔流密集，但同样容易被锁定。他选择的是巷道，那些狭窄、昏暗、错综复杂如迷宫般的小巷。奥术之心内城的建筑规划极其严谨，但两百年来的扩建、改造、自然形成的灰色地带，依然留下了大量未被完全纳入监控网络的缝隙。

    

    这些缝隙，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生路。

    

    左转，冲过一条堆满废弃魔能管道的短巷；右转，翻越一道低矮的隔离墙；急停，躲在一辆停靠的魔马车后，屏息等待三秒——头顶上方，一道阴影如大鸟般掠过，那是天邪教的追猎者，至少二阶。

    

    继续前进。

    

    赫卡洛斯的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铅。突破一阶后，他的身体素质大幅提升，但连续的高强度奔逃、精神的高度紧张、再加上刚才击杀假祖父时爆发的全力一击，已经让他接近极限。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当前精神力:23.1/100(过度消耗)”

    

    “魔力:5.7/25.1(濒临枯竭)”

    

    “状态:重伤(背部擦伤)、疲劳(重度)、失血(轻度)”

    

    系统界面上的数据不容乐观。但他现在没时间处理伤口，没时间休息恢复。

    

    只有一个目标:第三区巡查总署。

    

    这是他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的选择。

    

    奥术之心太大了，直径超过三万公里的圆形城市被划分为五个大区，每个区都有自己的巡查总署分部，直接对中央总署负责。这些分部的实力虽不及中央总署，但依然是联邦在地方上最强大的暴力机关。

    

    巡查厅更近，但他不敢赌。

    

    天邪教对联邦的渗透到底有多深？连“总署特别行动处”都能伪装，连听证会上的守卫都可能被替换，一个巡查厅……安全吗？

    

    只有总署分部。

    

    那里的守卫力量更强，审查更严格，更重要的是——那里有直接连通中央总署的紧急通讯法阵，一旦出事，能在几分钟内引来真正的联邦高层。

    

    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赫卡洛斯再次拐入一条巷道，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条相对宽阔的辅街，虽然已是深夜，但两侧的魔能酒馆和娱乐场所依然灯火通明，不少魔族在街上走动。

    

    他毫不犹豫地冲入魔群。

    

    混入其中，低头，加快脚步，但不过分显眼。

    

    头顶上方，他感知到至少三道气息在低空盘旋搜寻，但街上的魔族太多了，他们的感知被干扰，无法精准锁定。

    

    左转，右转，再左转。

    

    记忆中的地图在脑海中展开——这两天，他没有浪费时间。在奥利弗滔滔不绝地介绍各种美食和娱乐场所时，他默默地记下了内城第三区的主要街道布局、重要机构位置、乃至一些隐蔽的巷道连接。

    

    现在，这些信息成了救命稻草。

    

    十分钟后，他冲出了暗巷区，进入一片相对整洁明亮的街道。这里的建筑更加规整，魔能灯也更密集，街道上有巡逻的巡查队员——虽然只是普通的治安巡查，但至少是官方力量。

    

    赫卡洛斯稍微松了口气，但脚步不敢放慢。

    

    还有五公里。

    

    绕过两个街区，穿过中央广场，就能看到第三区总署的标志性建筑——那座通体漆黑、如利剑般直插夜空的尖塔。

    

    他开始加速。

    

    然而就在他穿过第三个路口时——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扫过整片街区。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像是紧绷的琴弦被猛然拨动。空气中的魔能瞬间变得紊乱，街灯闪烁不定，所有魔族——无论强弱——都感到心头一沉，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在靠近。

    

    赫卡洛斯的三只眼睛骤然收缩。

    

    这个感觉……比古力娜扎糖强太多了。不，恐怕比审判厅上那位七阶的古斯塔夫议员都不逊色，是他无法理解的层次。

    

    六阶？还是七阶？

    

    天邪教竟然敢在奥术之心内城释放如此明显的威压？他们疯了吗？

    

    不，他们没疯。

    

    他们只是……急了。

    

    赫卡洛斯瞬间想明白——古力娜扎糖的任务失败，假祖父被杀，追踪符文被屏蔽，自己逃脱追捕……这一切让天邪教的上层坐不住了。他们不惜暴露，也要抓住自己，或者……杀死自己。

    

    因为系统。

    

    那个被他们称为“神赐”的东西。

    

    赫卡洛斯咬紧牙关，榨取体内最后一丝魔力，将速度提升到极限。

    

    跑！

    

    然而威压越来越强。

    

    街道上的魔族开始慌乱，有人试图躲进建筑，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巡查队员则大声呼喊着维持秩序，但他们的声音在越来越强的威压下显得如此微弱。

    

    还有两公里。

    

    赫卡洛斯冲过中央广场的边缘。广场中央的巨型魔能喷泉已经停止喷涌，水面在威压下荡起不正常的波纹。

    

    他的背部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再次崩裂，鲜血浸湿了斗篷。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他不能停。

    

    一公里。

    

    前方，那座黑色尖塔已经清晰可见。塔身表面流淌着银色的防御符文，在夜色中如同呼吸般明灭。塔顶，巨大的奥术联邦徽记在旋转，散发出柔和的蓝光。

    

    总署就在那里。

    

    希望就在那里。

    

    赫卡洛斯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冲向总署大门。

    

    那是一座高达三十米的金属大门，表面刻满防御法阵，两侧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守卫——都是三阶的气息。他们显然也感受到了远处的恐怖威压，已经进入戒备状态，手中的魔能武器亮起光芒。

    

    看到赫卡洛斯浑身是血地冲来，一名守卫上前一步，厉声喝道:“站住！总署重地，禁止……”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赫卡洛斯已经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扑倒在门前石阶上，身体因为惯性向前滑行了数米，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少……少年？”那名守卫愣了愣，下意识地要上前查看。

    

    就在这一瞬间——

    

    天空仿佛被撕裂了。

    

    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暗红色光柱从天而降，如同神罚，直轰总署大门前的区域。光柱中蕴含的毁灭性能量让空气都发出尖啸。

    

    那名上前查看的守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光柱落下，眼中只来得及闪过一丝茫然。

    

    然后——

    

    轰！！！！！

    

    巨响震动了整个街区。

    

    暗红色光柱精准地命中了那名守卫所在的位置。不是攻击总署大门——天邪教再疯狂也不敢直接攻击总署建筑，那等同于向联邦宣战——而是攻击门前的区域，攻击那个试图接近赫卡洛斯的守卫。

    

    光柱消散。

    

    原地，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残骸。

    

    只有一片直径五米的、深达半米的圆形凹陷，凹陷边缘的岩石呈现出玻璃化的结晶状态，散发着暗红色的余晖。

    

    一个三阶强者，就这样……蒸发了。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赫卡洛斯趴在石阶上，三只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凹陷，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这就是高阶魔族的力量？这就是天邪教不惜暴露也要展现的威慑？

    

    不。

    

    这不是威慑。

    

    这是……宣告。

    

    宣告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目的。

    

    宣告他们……根本不在乎联邦的规则。

    

    ““天邪教”你们真是好大的狗胆！”

    

    一个愤怒到极致的声音从总署内部轰然炸响。

    

    那声音中蕴含的魔能波动，丝毫不弱于天空中那道暗红色光柱的主人。声音所过之处，空气中紊乱的魔能被强行抚平，连那股笼罩街区的恐怖威压都被硬生生冲散了一半。

    

    一道身影从总署尖塔的高层窗户中飞出。

    

    那是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魔族男性，身材高大魁梧，穿着深蓝色的总署高级指挥官制服，肩章上是四颗金星环绕一柄利剑的图案——巡查总署第三区分部总督，威廉·杰洛西。

    

    刚刚踏足七阶层次。

    

    距离七阶魔王，只差一步之遥。

    

    他悬浮在半空中，脸色铁青，双眼喷火地盯着远处的夜空:

    

    “敢在我巡查总署杀魔？你们是想现在就和联邦全面开战吗？！”

    

    夜空中，一个阴冷的声音回应，那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无法锁定源头:

    

    “威廉·杰洛西，本王要杀谁，还需要看你眼色？一个小魔而已，死了就死了……每年巡查追捕我们“天邪教”，难道死的这种蝼蚁还少吗？”

    

    “混蛋！！！”威廉总督的怒火彻底爆发，“给我死！”

    

    他抬手，向夜空一指。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没有任何前兆。

    

    整片街区的魔能瞬间被抽空，汇聚于他的指尖，凝聚成一柄长达百米的纯白色光矛。光矛表面流淌着无数细密的符文，散发出刺目的光芒和毁灭性的气息。

    

    七阶法术——“裁决之矛”。

    

    光矛撕裂夜空，向着某个方向激射而去。

    

    几乎同时，夜空中也凝聚出一只暗红色的巨爪，爪上燃烧着不灭的魔焰，与光矛对撞。

    

    轰隆隆隆————！！！

    

    碰撞的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周扩散。总署建筑的防御法阵自动激活，一层淡蓝色的光罩将整个建筑笼罩，抵挡住冲击。但街道上的建筑就没这么幸运了——数十栋建筑的窗户瞬间全部破碎，墙体出现裂纹，魔能灯成片熄灭。

    

    而交手的双方，威廉总督和那位隐藏的天邪教强者，已经消失在原地，冲上数千米的高空，继续他们的战斗。

    

    地面上，短暂寂静。

    

    然后，混乱爆发。

    

    从总署大门两侧的阴影中，数十道身影如鬼魅般冲出。他们全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遮挡面容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每个人的气息都在三阶以上，为首的几个更是达到四阶、五阶。

    

    天邪教的潜伏者。

    

    他们一直隐藏在附近，等待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威廉总督被引开，总署门前的守卫在刚才的袭击中死伤惨重，而他们的目标……就趴在那里。

    

    “抓住他！”为首的黑衣魔——代号“血刃”，六阶中期——冷声下令，“死活不论！”

    

    数十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扑向赫卡洛斯。

    

    但总署这边，反应同样迅速。

    

    “敌袭！保护那个少年！”

    

    从总署内部，同样冲出了数十名穿着银色制服的巡查队员。他们原本就在待命，此刻在一位副总督的指挥下，迅速组成防御阵型，挡在赫卡洛斯身前。

    

    为首的是第三区分部副总督，埃琳娜·月影，六阶初期，一位罕见的月魔族女性。

    

    “结阵！“银月守护”！”

    

    埃琳娜副总督高举手中银色的法杖。她身后的巡查队员们同时注入魔力，一道银白色的光幕在他们前方展开，光幕上流转着月牙图案，散发出清冷而坚固的气息。

    

    天邪教的攻击轰在光幕上，爆发出刺眼的能量火花。

    

    但光幕稳如磐石。

    

    “攻击！”埃琳娜下令。

    

    巡查队员们开始反击。魔能光束、元素飞弹、束缚锁链……各式各样的攻击如雨点般砸向黑衣人们。

    

    黑衣魔们显然训练有素，迅速分散，各自寻找掩体，同时施展各种诡异的能力——阴影穿梭、血肉变形、精神尖啸……天邪教的传承体系与魔网截然不同，他们的能力更加诡异、更加防不胜防。

    

    战斗在总署门前爆发。

    

    赫卡洛斯趴在石阶上，被巡查队员们保护在身后。他艰难地抬起头，三只眼睛观察着战局。

    

    很激烈。

    

    但也很……诡异。

    

    天邪教的人明明实力占优——他们有六阶的“血刃”，还有好几个五阶，而总署这边只有埃琳娜副总督一个六阶——但他们似乎并不想全力进攻。

    

    他们在拖延。

    

    在试探。

    

    在……等待什么？

    

    赫卡洛斯突然明白了。

    

    他们在等高空中的战斗结果。

    

    如果那位天邪教的强者能击败甚至击杀威廉总督，那么总署这边将失去最高战力，他们就可以轻松带走自己。

    

    如果威廉总督赢了，或者僵持不下，那么……

    

    “血刃”显然也意识到了时间有限。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突然脱离战团，身形化作一道血影，绕过正面战场，从侧面直扑赫卡洛斯！

    

    速度太快了！

    

    埃琳娜副总督想要拦截，但被两个五阶黑衣魔死死缠住。

    

    “拦住他！”她厉声喝道。

    

    几名巡查队员试图阻挡，但“血刃”只是挥了挥手，一道血色的刀芒闪过，那几名队员便被拦腰斩断，鲜血喷溅。

    

    六阶对三阶，完全就是碾压。

    

    “血刃”已经冲到赫卡洛斯身前十米处。

    

    他的眼中露出残忍的光芒，右手化作血色利爪，抓向赫卡洛斯的头颅。

    

    这一爪如果抓实，赫卡洛斯的头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生死一线间。

    

    赫卡洛斯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向右侧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爪。血色利爪擦过他的左肩，带走一大块皮肉，深可见骨。

    

    剧痛。

    

    但比剧痛更危险的，是紧随而来的第二击。

    

    “血刃”显然没料到这个一阶的小子能躲开自己的攻击，愣了一下，但随即更加愤怒。他抬起左手，掌心凝聚出一颗暗红色的能量球，其中蕴含着恐怖的腐蚀性能量。

    

    这一击，避无可避。

    

    然而就在能量球即将脱手而出的瞬间——

    

    “血刃”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不，不只是他。

    

    整个战场，所有魔族，包括高空中的两位强者，动作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时间仿佛变慢了。

    

    空间都仿佛开始扭曲。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总署门前。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魔族男性，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面容普通，气质温和，像是大学里的学者。他没有散发任何威压，没有展现任何力量，只是站在那里。

    

    但所有看到他的人，心中都升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敬畏。

    

    仿佛蝼蚁仰望高山。

    

    仿佛尘埃面对星辰。

    

    八阶！

    

    巅峰魔王级存在。

    

    而且不是普通的七阶——赫卡洛斯能感觉到，这个灰袍魔族身上的气息，比审判厅上的古斯塔夫议员更加深不可测，更加……接近本质。

    

    “巡查总署……总督大人……”，埃琳娜副总督艰难地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巡查总署！

    

    不是分部总督。

    

    是中央总署的总督，奥术联邦所有巡查力量的最高指挥官，直接对元老院负责的八阶巅峰恐怖存在——卡尔文·星界。

    

    他怎么会在这里？

    

    卡尔文总督的目光扫过战场，扫过死伤的巡查队员，扫过那些黑衣魔，最后落在赫卡洛斯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但赫卡洛斯感到自己的一切秘密，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

    

    然后，卡尔文总督看向“血刃”，淡淡开口:

    

    “你们，过分了。”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握。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没有能量波动。

    

    但“血刃”的身体，突然开始崩溃。

    

    从指尖开始，化作最细微的尘埃，随风消散。他想要挣扎，想要惨叫，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眼中充满恐惧、绝望、不甘，但无法改变任何事。

    

    六阶强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如同从未存在过。

    

    剩下的黑衣魔们全都僵在原地，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死。”卡尔文总督说。

    

    一个字。

    

    所有黑衣魔们好似从不存在一般，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无声无息。

    

    高空中的战斗也停止了。那位天邪教的强者显然察觉到了卡尔文总督的到来，毫不犹豫地撤离——八阶巅峰的巡查总督，是连副教主都要忌惮的恐怖存在。

    

    战斗，结束了。

    

    卡尔文总督走到赫卡洛斯身前，蹲下身，看着这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少年。

    

    赫卡洛斯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三只眼睛与总督对视。

    

    他张了张嘴，但喉咙里全是血，发不出声音。

    

    但他必须说。

    

    必须留下线索。

    

    他用眼神示意，用口型，用最后残存的意志，挤出几个字:

    

    “比……特城……找……里特……巡查使……”

    

    说完，他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彻底昏迷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卡尔文总督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星空的眼睛，以及那双眼睛中，一闪而过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