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方配比。
从黄品到玄品到地品到天品再到圣品,五个品阶的丹药炼制心法逐层递进,每一个品阶内部又细分为无数个分支,补气丹、培元丹、固本丹、疗伤丹、破境丹、蕴体丹……种类之繁多,超出了陆辰宇此前对丹道领域的全部认知。
更深处的信息还在持续涌入。
圣品丹药的炼制心法。
丹劫的应对之法。
那位上古丹道圣师穷尽毕生所学、所悟、所创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信息的洪流,冲刷着陆辰宇的神魂。
他的眉心泛起一层薄薄的汗,额角的青筋隐约浮起。
信息量太大了。
四极境初期的神魂承载力在这股洪流面前被推到了极限,经脉中的灵力自发运转起来。
周天混沌体的特殊体质在这一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混沌灵力天然具备兼容万法的特性。
它把那些翻涌的信息流一层一层地包裹住,降低了对神魂的冲击。
陆辰宇缓缓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了神魂深处。
在那里,天宫秘境丹殿中得到的基础炼丹传承正以一团淡青色的光芒的形式悬浮着,零散,碎片化,彼此之间有大量的空白和断裂。
而那份新涌入的《丹道真解》和上古圣师的毕生传承,是一片金色的汪洋。
两者在接触的瞬间,发生了融合。
淡青色的碎片被金色的洪流席卷,一块接一块地嵌入更庞大的知识体系之中,空白被填补,断裂被衔接,零散的知识点串联成完整的脉络。
那种感觉,是他用了数月才勉强理解的药材辨识口诀。
此刻被赋予了全新的深度——每一句口诀的背后,都多出了数十条注释、数百个实践案例、数千种变化的可能性。
原本他只知道万年灵芝入丹时需要控制温度在某个区间内,现在他知道了为什么是那个区间。
知道了不同年份的灵芝对温度敏感度的差异,知道了与其他药材搭配时温度区间如何偏移,知道了偏移之后如何通过调整投药时序来修正。
一层套一层,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数百年的丹道积累,在这一个时辰里,被强行灌入了一个四极境修士的神魂之中。
臂弯里的温度还在。
慕容雪在他身体绷紧的那一刻就醒了。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睁开,瞳孔在晨光中收缩了一瞬,随即清醒过来。她感受到了他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周身的灵力波动变得异常活跃。
经脉中有一种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气韵在流转,那股气韵不属于周天混沌体,也不属于焚世龙炎或紫霄神雷,是另一种完全陌生的东西。
温和,内敛,却深不见底。
她没有出声。
手指从他胸前的衣料上松开,轻轻翻了个身,从他的臂弯里挪出来,把被子往他身上拢了拢,然后在床沿坐起来,披了外衣,安静地坐在那里。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一道一道地透进来,随着太阳升高,光线的角度在慢慢偏移,从帐幔的左侧移到了右侧。
她就那样坐着,看着他盘膝静坐的侧影,一动不动。
时间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淡金变成了明亮的白,久到殿外的廊道上传来宫人扫地的声响,又远去。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陆辰宇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在睁开的那一瞬收缩到了极致,虹膜深处有一抹异芒闪过,那抹光不是灵力的光,颜色更深,更沉,带着一种被炉火炙烤过千万次之后才会有的沉淀感。
丹火流转的异芒。
那抹光一闪而逝,他的瞳孔恢复了正常的深色,但他的眼神和一个时辰前已经截然不同了——看向任何一样东西时,目光的深度多了一个层次。
那个层次里装着的东西,是药材的纹理,是火候的节点,是无数种可能性的排列组合。
他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带着一丝灼热,在清晨的凉气中凝成了极淡的一缕白雾,散得很快。
慕容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方才见你气息有异,可是得了什么机缘?”
她的声音柔,带着清晨刚醒时特有的那种微微低沉的音质,和昨夜说“我嫁”时的声线截然不同。
陆辰宇转过头。
她坐在床沿,外衣披在肩上,墨色的长发散在身后,没有束,从肩头垂到腰际,几缕发丝从肩前滑下来,搭在锁骨上。
晨光把她的面容照得清晰,昨夜残留的一点胭脂色还浅浅地留在唇上。
眉眼间的清冷被一层极薄的柔意覆盖着,那层柔意是昨夜之后才有的,新的,还不太习惯被人看见。
所以在他目光转过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微微偏了一下,落在他的肩上,没有直视。
陆辰宇的嘴角动了一下。
“得了一门天品丹道传承。”
他的声音很平,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个事实本身的分量,足以在整个东荒引发地震。
“从今往后,我不仅能自己炼丹。”
他停了一拍,把接下来的话压在舌尖上,又放出来。
“甚至能炼出圣品丹药。”
慕容雪的指尖停在膝上。
她没有立刻回应,因为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句话。
圣品丹药。
她出身东荒隐世家族,自幼接触丹道的边缘知识,虽然不是炼丹师。
但她比绝大多数修士都清楚“圣品丹药”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整个东荒,没有任何一位在世的炼丹师能炼出圣品丹药。
稷下学宫的丹道大师,穷尽毕生精力,也只触碰到了天品丹药的门槛。
圣品,是传说中的领域。
她的视线重新落在陆辰宇的脸上,这一次没有偏移,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一个时辰前确实不同了。
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了,但那种变化是真实的,能被感知到的——
他看她的时候,目光的底层多了一种极其沉稳的东西,那种沉稳不是修为带来的自信,是某种知识积累到了极深处之后自然溢出的笃定。
陆辰宇从枕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样东西。
一枚丹药。
是宫中太医院常备的补气丹,品质中等偏上,装在一个小瓷瓶里。他随手把瓷瓶盖拧开,倒出一枚,放在掌心。
丹药圆润,表面有一层淡黄色的光泽,灵气的波动平稳,从外观上看,是一枚合格的成品丹药,没有任何问题。
但陆辰宇的手指在丹药的表面轻轻按了一下,指尖的灵力渗入丹皮,探了半息,收回。
“辅材里的黄芪用多了三分。”
他的语气随意,把丹药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金线草的投入时机偏晚了两息,导致药液中的活性成分被高温分解了一部分,丹药的补气效率至少降低了两成。”
他把丹药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一眼。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问题。炼制这枚丹药的炼丹师在封丹的时候,炉温降得太快。”
“丹皮和丹核之间有一层极细的气泡层,服用之后,这层气泡会延缓药效的释放,原本一炷香就能起效的补气丹,到了服用者体内,至少要两炷香才能完全发挥。”
他把丹药放回瓷瓶里,盖上盖子,搁在小几上。
“如果让我来调整这个丹方,黄芪减三分,金线草的投药时机提前两息,封丹时的炉温曲线改用渐降法而非骤降法,这枚补气丹的效率可以提升至少四成。”
整个过程,他的语气就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没有刻意展示,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
但慕容雪的呼吸节奏变了。
她的手指在膝上蜷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一眼看破丹方瑕疵。
精准指出三味辅材的配比问题。
给出完整的优化方案。
这不是入门级别的丹道知识。这不是中级炼丹师的能力。这甚至不是高级炼丹师能做到的事。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在她的认知范围内,只存在于慕容家的藏书阁里那些泛黄的古籍记载之中——上古时代的丹道大宗师,穷尽百年修行,才能拥有这种随手拈来的丹道直觉。
而他在一个时辰前,还只是一个拥有基础炼丹知识的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