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愣在那里。
她看著叶楠,看著那张年轻的脸,看著那双混沌一片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个准不朽之王,死了。
就在她眼前,死在她与无数先贤打了无数纪元都奈何不了的迷雾中,死在一个刚刚突破的人手里。
她张著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叶楠看著她。
那张冷艷的脸上,此刻没有冰冷,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茫然。
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在收缩,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神。
她的手握在剑柄上,指节已经发白,但剑没有出鞘,就那么僵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
“愣著干嘛。”
叶楠说。
“进去看看。”
女帝猛地回过神。
那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看著叶楠,看著他转身向迷雾深处走去,灰袍在风中微微飘动,脚步不急不缓。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跟了上去。
迷雾在两人身周翻涌。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之前像活物,会侵蚀,会吞噬,会攻击一切踏入其中的人。
现在它们像遇到了天敌,在叶楠身前三尺处自动退开,让出一条路。
那路很窄,只容两人並肩,两侧是翻涌的雾气,像两道灰白色的墙。
女帝走在那条路上,看著那些退散的雾气,看著那道走在前面的灰袍身影。
她来过这里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血战,每一次都有同伴倒下,每一次都只能退回去。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走著进去。
叶楠走得很慢。
他闭著眼,感受著周围那些翻涌的雾气,感受著那些雾气中残留的记忆碎片。
从五个准不朽之王那里得到的记忆,像一幅幅模糊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展开。
他看到了这座迷雾的源头,看到了那道连接异域的裂缝,看到了裂缝后面那个庞大的世界。
他看到了无数纪元前,第一批异域修士从裂缝中走出,看到了他们在这片天地建起城池,看到了他们与帝尊的先辈廝杀。
他看到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异域修士吞噬的人,那些骨头被用来筑城的人。
他睁开眼,继续向前走。
女帝跟在他身后。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灰袍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从九天十地来,踏入这片天地不过数日,就已经走到了她走了无数纪元都没走到的地方。
她想起帝尊说过的话。
“他来了,局势或许会变。”
现在她知道,变的不是局势,是这片天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雾气开始变薄。
那些灰白色的雾在退散,像被什么东西驱赶,露出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天空下,有一座城。
那座城很大,比帝尊的城大十倍。
城墙很高,高到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端。
城墙是灰白色的,但不是石头的顏色,是骨头的顏色。
无数骨头,堆砌在一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有人的头骨,有人的肋骨,有人的脊椎,有人的指骨。
它们被某种力量压合在一起,形成一道道城墙,一座座箭楼,一扇扇城门。
骨头的缝隙里,有灰白色的光芒在流动,像血,像泪,像无数亡灵在哀嚎。
女帝停下脚步。
她看著那座城,看著那些骨头,看著那些她熟悉又陌生的形状。
那些骨头,有的很大,是巨人的;有的很小,是孩子的;有的已经发黄,是很久以前的;有的还泛著白,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她的手握紧剑柄,指节发白,剑身在颤抖。
那不是恐惧,是愤怒。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压制的愤怒。
“这些骨头……”她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都是歷代先贤的。”
她指向城墙底部,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头骨,比寻常人的头骨大三倍,额骨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是天荒大帝的。他带著三千弟子杀进迷雾,三千弟子全部战死,他一个人杀到城下,力竭而亡。异域的人把他的头骨嵌在城墙上,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就是与我们作对的下场。”
她指向更远处,那里有一排肋骨,整齐地排列著,像一排柵栏。
“那是青莲古皇的。她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一个人挡住三个准不朽之王,被活活打死。她的骨头被拆开,铺在城墙上,说是能给他们的城增添美感。”
她指向城门上方,那里有一块脊椎骨,弯曲著,像一张弓。
“那是我师父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血腥气。
“他死的时候,还在喊我走。让我不要回头,不要回头看他的尸体。我没有回头,我走了,我一个人走了。等我想回去找他的时候,他的骨头已经被砌在这座城里了。”
她看著叶楠,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泪光在闪。
那泪光很亮,亮得像刀刃上的寒光。
叶楠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座城,看著那些骨头,看著那些被压合在灰白色光芒中的遗骸。
他抬手,掌心有混沌光芒在凝聚。
那光芒灰濛濛的,没有顏色,又包容所有顏色。
它从他掌心涌出,向著那座城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