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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3章 《龙潭水库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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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一整夜。

    我在奶奶家的堂屋里坐着,铜镜贴在心口上,硌得我胸口生疼。张先生留下的那一百道符被我仔仔细细地叠好,用红绳扎成一沓,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每一道符都是三天,一百道就是三百天,将近一年。张先生说一百天就够了,但他给我留了三百天的量。我后来才想明白,他不是多给了,他是算准了我后面还会用上。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我推开堂屋的门,院子里的枇杷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地上落了一层黄叶。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漉漉的,但不腥。奶奶家这边的味道和水库那边不一样,这边是活水的味道,那边是死水的味道。我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第一次觉得阳光照在皮肤上是暖的,不是凉的。

    我以为最难熬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我错了。

    第三天,我妈来奶奶家看我。她带了一保温桶的排骨汤,一袋子水果,还有我落在公寓里的充电器。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我妈是个不太会表达感情的人,她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给你炖汤、给你买水果、把你忘带的东西一样不落地送过来。

    “脸色好多了,”她说,“不像前两天那么青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说什么。奶奶在一旁择菜,头都没抬,但我知道她在听。

    “今天晚上回家住吧?”我妈问。

    我看了奶奶一眼。奶奶把一根韭菜的老根掐掉,扔进垃圾桶里,说:“再住几天。”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在奶奶面前从来不多说什么,就像我在她面前从来不多说什么一样。这是我们家的传统,有话憋着,有事扛着,谁也不让谁担心,结果到头来谁都担心得要命。

    我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以为她在哭,但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是干的,只是眼睛红了一点。她拍了拍我的手臂,说:“听你奶奶的话。”然后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妈怎么办?她五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每天下了班就回家,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周末偶尔和同事打打麻将。她不是我奶奶那种人,我奶奶经历过太多事情了,她有一整套应对这个世界的方法,而我妈没有。我妈只会炖汤,只会买水果,只会在我脸色发青的时候被吓蒙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能出事。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她。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跟奶奶说,我想回公寓拿点东西,顺便去看一下那条路。奶奶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那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白天去,太阳落山之前回来。”

    “不要看水面。”

    “别走近大门口。”

    “拿了东西就回。”

    三个“别”字,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在我心里。

    我骑奶奶的电动车去的。一路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这条路我跑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一个弯、每一个坡、每一盏路灯的位置,但骑着电动车走这条路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感受那些弯和坡和路灯,快到很多东西从余光里一闪而过,来不及看清楚就已经过去了。

    水库大坝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白天看它,和晚上完全不一样。水是墨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泽,像一块巨大的、被磨平了的翡翠。围栏还是那道围栏,锈迹斑斑,有些地方被人掰开了豁口。大门口那片空地还是那片空地,水泥地面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草。几条石凳还在老位置,被太阳晒得发白。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发生过什么。

    我把电动车停在大门外面,没有走进去。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风从水库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但大白天的,那股腥味淡了很多,几乎闻不出来。水面很平静,偶尔有一只鸟从上面掠过,翅膀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我想起张先生说的话——不要盯着水面看太久。我移开目光,转身准备走。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水里传上来的,是从我身后,从大门口那片空地的方向。是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在水泥地上走路。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空地空荡荡的,石凳上空荡荡的,围栏上空荡荡的。

    但那脚步声没有停。

    它还在走,一步一步,从空地中间走到了石凳旁边,在石凳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站起来,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我看不到任何人,但那些脚步声清清楚楚,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那片空地上走来走去,旁若无人,优哉游哉。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也许不是它看不见,是它不认为我需要被看见。也许它在做一件对我没有任何恶意、甚至根本与我无关的事情,它只是在散步,和一个活人在自家院子里散步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它散步的地方是大门口那片空地,而那片空地,在很多年前,是停尸的地方。

    那些停在空地上的棺材里,装着的死人,是不是也会在某个月圆之夜从棺材里坐起来,在这片空地上走一走,走到石凳那里坐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我站在那里,听着那串脚步声从我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回左边,反反复复,像一个困在某个圈里永远走不出去的人。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那串脚步声突然停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走路的声音,是一个人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小伙子,借个火。”

    我浑身上下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吓人,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声音离我太近了,近到就在我耳朵旁边。我猛地把头转向右边,余光扫到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但等我定睛去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不是不见了,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骑上电动车就跑。

    出了支路,上了大路,看到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我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把上全是汗。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大路上车来车往,行人三三两两,太阳还挂在天上,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我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了两大口,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便利店的老板娘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她大概是觉得我只是一个热晕了头的年轻人,中暑了,歇一会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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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我刚才经历的事情。

    她也不可能知道。

    我回到奶奶家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把院子里的枇杷树染成了金灿灿的颜色。奶奶坐在门口择菜,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吃饭了。”

    我把电动车停好,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都是素的。奶奶吃素吃了快二十年了,从我爷爷去世那年开始,再也没有沾过荤腥。我以前觉得这是她的信仰,现在我才明白,这不完全是信仰。

    她在避。

    一辈子和那些东西打交道,她知道血肉的味道对某些东西来说意味着什么。

    吃完饭,我帮奶奶收拾了碗筷,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冲在碗碟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我看着那些水花,忽然觉得眼睛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

    “奶奶,”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我今天去水库那边了。”

    奶奶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我没看水面,也没走近大门口,”我赶紧补充,“我就站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但我听到了脚步声,还有一个人跟我说‘借个火’。”

    奶奶把抹布放在灶台上,慢慢地擦了擦手。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在等我说出来。

    “借个火?”她问。

    “嗯。”

    “你给了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当那个声音说“借个火”的时候,我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进了兜里,摸到了打火机。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打火机掏出来的。

    也不记得是怎么放回去的。

    我只记得,当我转过头去看那个声音的方向的时候,我的右手是空的。

    打火机好好地躺在兜里。

    但那个声音不见了。

    奶奶听完,沉默了很久。她走到堂屋里,把那尊观音像面前的香点上了,又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插销拉好了,还用一把椅子顶住了。

    “从今天开始,”她说,“晚上不要出门。白天出门也不要带火。”

    “带火怎么了?”

    “他借火不是为了点烟,”奶奶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必须凑近了才能听清,“他是要你给他点一把火,把他停在门口的那口棺材烧了。棺材烧了,他就不用再停在那里了。他就可以走了。”

    “他不是陆怀山。”

    “他是民国二十三年死在门口的那个。”

    “停了七天七夜,一直没有火化,直接埋的。棺材里的东西没烂干净,还差最后一把火。”

    那天晚上,奶奶把那把剪刀从我的枕头底下拿走了。换上了一把新的——不是剪刀,是一把生锈的柴刀,刀柄用黑布缠了好几层,布的颜色已经分不清是黑还是褐,可能是年头太久,也可能是浸过什么东西。

    “剪刀太轻了,”奶奶说,“柴刀重,压得住。”

    我躺在那张老床上,柴刀搁在枕头旁边,铜镜贴着心口,张先生的符咒压在舌根底下——他说过,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把符含在嘴里,能封住口鼻七窍,不让外邪入侵。我一直以为“万不得已”是很远很远的事情,远到我不需要认真去想。但那天晚上我把符压在舌根底下的时候,咸津津的,像含着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的药丸。

    奶奶睡在外屋的折叠床上,离我不到三米。中间隔着一道门帘,蓝底白花的老布,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招魂幡。但那天晚上没有风,门帘纹丝不动,像一块挂在门框上的布板。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两三点,也可能是四点。我只记得在意识模糊和清醒之间的那个交界处,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远的狗叫。然后是第二声。然后是第三声,比前两声近了很多,像是从巷口跑到了院子里。

    然后狗不叫了。

    在那种乡下特有的、死寂的沉默里,我听到有人在敲门。

    不是敲院子的大门,是敲堂屋的门。奶奶睡前用椅子顶住的那扇门。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用一种极其礼貌的方式告诉你——我来了,开门。

    我想动,但身体动不了。那种感觉你们大概都经历过,就是做梦的时候明明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但这不是梦,因为我能感觉到柴刀冰凉的手柄贴着我右手的手背,能感觉到铜镜被心跳震得微微颤动,能感觉到舌根底下那道符纸被口水浸软了,苦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什么都感觉到了,就是动不了。

    敲门声停了。

    然后我听到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不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椅子没有被移开,插销也没有被拔掉,那扇门就那么自己开了,像一阵风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但那不是风,因为门帘在我面前纹丝不动。

    有人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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