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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5章 《敲门借纸》
    高三那年冬天,我妈上夜班。

    晚上九点多,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我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灯坏了,黑乎乎的,但能看见一个女人的轮廓,瘦瘦的,站在门口。

    “谁啊?”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普通话回:“楼上的,你家有纸吗?借几张。”

    我开了走廊灯,从猫眼里看清了她的脸。三十来岁,披着头发,穿着睡衣,脸色白得吓人。

    “手指出血了,”她抬起一只手给我看,但猫眼太小,我看不清,“想借点纸包一下。”

    我用方言问她住几楼,她听不懂。换成普通话又问了一遍,她说住六楼,出门倒垃圾忘了带钥匙,手机也没拿,想借两张纸擦擦血。

    六楼。我家住五楼。这栋楼一共七层,但我平时上学早出晚归,六楼住的是谁,我真不知道。

    “就两张纸,”她把脸凑近猫眼,眼睛黑漆漆的,“借一下就行。”

    我往后退了一步。

    手指出血,用得着大晚上敲陌生人的门?楼下就有便利店,两块钱一包纸。隔壁也有人住,怎么不敲隔壁?

    “你问问隔壁吧,”我说,“我一个人在家,不方便开门。”

    她没说话。

    我贴着门听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什么都没有。

    我又趴到猫眼上看。

    走廊空荡荡的,灯还亮着。没有人。

    我吓得腿软,跑回房间给我妈打电话,手都在抖。我妈二十分钟后骑车回来,开门进屋,先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大惊小怪。

    “人呢?”她问。

    我说不知道,没听见走。

    我妈打开门,探出头看了看。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轻轻晃了一下。

    “可能是楼上新搬来的那家,”我妈说,“改天我去问问。”

    但她后来忘了。

    我也没再提。

    高考完那个暑假,有一天在楼下碰见六楼的阿姨。我妈跟她聊天,说起几个月前有个女的敲门借纸的事。六楼阿姨愣了一下,说她们家那段时间没人,全家回老家过年,正月十五后才回来的。

    我妈说,那可能是七楼的吧。

    七楼的住户我们也不熟。

    后来我上了大学,毕业,工作,搬了家。那件事慢慢就忘了。

    前阵子跟我妈视频,不知道怎么就聊起来了。

    “对了,”我妈说,“那年你高三,有人敲门借纸那事,后来我问过七楼了。”

    “七楼怎么说?”

    “七楼说没借过纸,他们家就老两口,女儿在外地。”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记不记得,”我妈问,“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我说不记得了,就记得挺瘦的,披着头发,脸色白。

    “披着头发?”

    “嗯。”

    “短头发还是长头发?”

    我仔细想了想。

    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凑在猫眼上看我。

    我盯着手机屏幕,我妈在视频那头等了几秒。

    “然后呢?”我问。

    “什么然后?”

    “你问完七楼之后呢?”

    我妈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也没什么然后,就是有一回在楼道里碰见五楼的小周,闲聊说起这事,她说她家也遇到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间?”

    “也是那年冬天吧,可能是过年前后。说她女儿一个人在家,有人敲门借纸,她女儿也没开。”

    “然后呢?”

    “然后那人就走了呗。”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我妈接着说:“小周说她家女儿吓得够呛,后来她回来问了一圈,也没问出来是谁。咱们这栋楼住户杂,租房的、开公司的,谁说得清。”

    “咱们那栋楼一共几层来着?”

    “七层啊,你这孩子,住了十几年记不住?”

    七层。

    那年冬天,我妈夜班,我一个人在家。五楼的小周女儿,也是一个人在家。有人敲门,借纸,说手指出血了。

    “小周家女儿多大?”

    “跟你差不多大,好像比你小一届,也在咱们学校。”

    我算了一下时间。如果那年她读高二,现在应该刚大学毕业。

    “妈,”我说,“你有小周微信吗?”

    “有啊,怎么了?”

    “把她女儿微信推给我。”

    我妈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过了一会儿,我收到一张名片,名字叫“周一一”。

    头像是一片黑。

    我加了她,备注写的是“五楼邻居”。一直到第二天晚上,她才通过。

    我直接发消息:你好,我是以前住你楼上那家的,我妈跟你妈认识。听说那年冬天也有人敲你家门借纸?

    她隔了很久才回:你是那个没开门的?

    我说是。

    她又隔了很久:我没开门。

    我问她记不记得那人的样子。

    她回:不记得。就记得她一直在说手指出血了,想借两张纸。我问她住几楼,她不说,就一直重复那几句话。后来我假装打电话叫家长,她就没声了。我趴猫眼上看,没人。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发凉。

    “你后来问过别人吗?”我问。

    “问过。三楼有个奶奶,说她家也被敲过。但她开门了。”

    我呼吸一滞。

    “开门了?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说借纸,奶奶给了她一包。她说了谢谢就走了。奶奶后来也没当回事。”

    “三楼奶奶还在吗?”

    “不在了。前年走的。”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牵着狗走过去。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冬天,我妈说安全通道的门在晃。安全通道通往楼顶。

    楼顶的门一直是锁着的。

    我从通讯录里翻出我妈的电话,拨过去。

    “妈,咱们那栋楼的楼顶,平时能上去吗?”

    “不能啊,锁着呢,钥匙在物业。”

    “那年之后,有人上去过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问这个干嘛?”

    “你先告诉我。”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记得有一回,物业的人说锁被人撬了,后来又换了一把。”

    “什么时候?”

    “就那年吧。可能是过完年之后。”

    我挂了电话。

    周一一又发来消息:你问这个干嘛?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只是想起那个女人的脸——从猫眼里看见的,披着头发,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黑漆漆的。

    她说她住六楼。

    六楼没人。

    她说她手指出血了。

    三楼奶奶给了她一包纸。

    然后她走了。

    去哪了?

    我打开窗户,探头往上看。

    七楼。

    楼顶。

    锁被人撬了。

    周一一又发来一条消息:你知道吗,我后来做过一个梦。

    我低头看手机。

    “梦到那个女人站在我家门口,一直站着。我从猫眼里看她,她也从猫眼里看我。但是那个猫眼,是从外面往里看的。”

    手机震了一下。

    又一条。

    “我醒了之后去看猫眼。上面有个手印,从外面按的。”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周一一最后那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我没有回。

    窗外彻底黑了。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这栋楼是新的,隔音很好,听不见楼上楼下的任何动静。

    但我的耳朵里全是那年冬天的声音。

    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

    我打开和周一一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那个手印,你擦掉了吗?

    她回得很快: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的手印。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了两圈。阳台外面是城市夜景,万家灯火,看起来很安全。

    我重新拿起手机。

    你后来还做过别的梦吗?

    做过。很多次。

    梦到什么?

    梦到她站在门口。有时候是在我家门口,有时候是在你家门口,有时候是在楼道里。她一直站着,不说话,就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开门。

    我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是冰凉的。

    周一一没有马上回。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又把它点亮。

    消息来了。

    但我奶奶去世那天,我又梦见她了。

    你奶奶?

    三楼那个奶奶。给她开过门的那个。

    我攥紧了手机。

    梦到她站在奶奶家门口。门开着,奶奶在里面躺着。她就站在门口,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奶奶。也看着我。她知道我在看她。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

    我盯着最后三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周一一又发了一条: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我说:不记得了,就记得脸色白,眼睛黑。

    她说:我也是。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她敲门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会闪。

    我愣住了。

    灯?

    对。我后来问过我妈,我妈说她回来的时候楼道灯是好的。但我每次梦见她,灯都在闪。一闪一闪的,像电压不稳。

    我想起那年冬天,我从猫眼看出去的时候,走廊灯确实亮着。但她走了之后,灯还亮着。

    我没注意灯有没有闪。

    周一一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我后来查过一些东西。有人说,那种东西不能直接进来,得让人开门。开了门,就能进。不给开门,就进不来。”

    “所以她一直等。”

    “等有人给她开门。”

    我没有回语音,打字过去:三楼奶奶给她开门了。

    对。

    然后呢?

    然后奶奶活了九十三岁,无病无灾,前年走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一一又发来一条:我后来想,她可能不是为了进去。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我们害怕她。

    手机震了一下。

    确认我们看见她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卫生间洗手。水龙头的水很凉,我冲了很久,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脸色正常。眼睛也正常。

    我回到床上,拿起手机。周一一又发了几条消息。

    你还在吗?

    在。

    我刚才翻了我奶奶的遗物。

    然后?

    找到一包纸巾。那种老式的,一毛钱一包,早就停产了。

    我奶奶给的?

    应该是。包得好好的,放在柜子里。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什么?

    写的两个字。

    什么字?

    谢谢。

    我盯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那个女人说借两张纸。我说你问问隔壁吧,然后就没了动静。

    我没有给她纸。

    她没有说谢谢。

    她走了。

    去哪了?

    我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周一一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包纸巾,白色的包装,已经发黄了。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老人写的。

    “谢谢。”

    我放大照片,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周一一又发来一条:你觉得,她谢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妈回来之后,我很快就睡了。后来也没再做过噩梦,没再遇到过奇怪的事。高考正常发挥,上了大学,毕业工作,搬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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